南天門號拖著那艘被打得千瘡百孔的預製菜飛船,像個滿載而歸的拾荒老頭,晃晃悠悠地在星海里蹭。
船艙內,熱氣頂到了天花板。
中間那口直徑三米的造化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紅油泡。
剛從那個太陽荷包蛋上刮下來的“恆星邊角料”被當成了熱源,墊在鍋底,火力猛得不像話。
“下肉!下肉!”
哪吒踩在椅子上,三頭六臂全開,六雙筷子舞得密不透風,跟千手觀音搶供品似的。
“急甚麼!”葉驚鴻一巴掌拍掉哪吒伸過來的手,手裡端著一盆剛切好的雪花肥牛,“這肉得涮,七上八下懂不懂?你那是餵豬。”
“老闆,再來兩瓶冰鎮啤酒!”
天帝這會兒也不端著架子了,領口敞開,老臉喝得通紅,懷裡緊緊抱著剛贏回來的幾塊金磚,生怕被誰順走。
絕絕子坐在葉驚鴻身邊,正專心地剝著一顆剛從哪個星球順來的水晶荔枝,剝好了也不吃,順手塞進葉驚鴻嘴裡。
甜。
葉驚鴻嚼著荔枝,看著這一屋子搶食的傢伙,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這才叫日子。
打打殺殺完了,不就圖這一口熱乎的麼。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趟旅程就要在火鍋味裡畫上句號時。
咚!
一聲悶響。
不是那種金屬撞擊的脆響,更像是腦袋撞在了一團厚實的棉花上,又或者是……撞在了一堵看不見的空氣牆上。
南天門號猛地一頓。
鍋裡的紅油晃盪出來,潑了天帝一身。
“燙燙燙!朕的龍袍!”天帝跳起來拍打著大腿。
“怎麼回事?”葉驚鴻穩住身形,筷子依然穩穩夾著那片剛燙好的毛肚,“撞隕石了?”
阿呆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舷窗外。
所有人都愣住了。
窗外沒有隕石,沒有星光,甚至沒有黑暗。
只有一堵牆。
一堵由無數個閃爍的、灰白色的、不斷跳動的方塊組成的牆。
馬賽克。
就像是那種老式電視機沒了訊號,或者是顯示卡燒了之後的雪破圖。
這層馬賽克牆橫亙在飛船前方,把整個宇宙切成了兩半。
滋滋滋。
飛船裡的燈光開始閃爍,全息螢幕上的畫面變得卡頓,連鍋裡冒出來的熱氣都變成了一幀一幀的斷點動畫。
“前面有人。”
爛筆頭縮在角落裡,聲音抖得像篩糠。
馬賽克牆中間,緩緩浮現出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腳上踩著人字拖,頭髮亂得像雞窩,手裡拿著一個老舊的電視遙控器。
他站在虛空中,攔住了這艘足以轟碎恆星的飛船。
“此路不通。”
病號服男人抬起眼皮,那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像是熬了七天七夜沒閤眼。
“你是誰?”葉驚鴻放下筷子,走到控制檯前,開啟了擴音器。
“我是【斷章狗·卡文怪】。”
男人打了個哈欠,手指在遙控器上摩挲著。
“這章字數夠了,劇情推不動了。根據宇宙注水守恆定律,你們得停在這兒。”
“卡文?”葉驚鴻氣笑了,手裡的平底鍋嗡嗡作響,“老子剛把最終BOSS給煎了,你跟我說卡文?這特麼都快大結局了,你卡個屁!”
“就是因為快大結局了才難寫啊。”
卡文怪一臉理所當然,甚至還撓了撓屁股。
“節奏太快,讀者會覺得爛尾。必須在這裡水一章。或者……”
他舉起遙控器,對著南天門號按下了紅色的電源鍵。
“製造點毫無邏輯的衝突,拖延一下時間。”
滴。
紅外線訊號穿透了飛船的護盾,直接照進了每一個人的腦子裡。
那一瞬間。
葉驚鴻感覺腦仁像是被驢踢了一腳。
周圍的空氣變了。
那種熱血、沙雕、溫馨的氛圍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糊糊、酸溜溜、帶著濃重狗血味的粉紅色氣息。
“你這個負心漢!”
一聲尖叫刺破耳膜。
天帝。
這個活了幾萬歲、剛才還在心疼金磚的老頭,此刻突然蘭花指一翹,指著絕絕子,眼淚說來就來。
“是你!肯定是你偷了朕藏在鞋底的私房錢!那是朕給隔壁王母娘娘買包的錢啊!”
絕絕子渾身一震。
她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瞬間變得水汪汪的,咬著嘴唇,一臉委屈。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只是想給你買條秋褲啊!嗚嗚嗚……”
哪吒把手裡的筷子一摔,直接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我不活了!葉驚鴻你不愛我了!你剛才給阿呆夾了一塊雞腿,卻只給我夾了一塊姜!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狗了?!”
就連阿呆這個面癱,此刻也捂著胸口,一臉痛不欲生。
“為甚麼……為甚麼這鍋紅油看起來這麼悲傷……它一定是在想念它的前任辣椒……”
整個船艙亂成了一鍋粥。
剛才還是熱血漫,眨眼間變成了黃金檔八點半的狗血家庭倫理劇。
邏輯?不存在的。
人設?崩得連渣都不剩。
只有葉驚鴻站在原地,手裡的平底鍋舉了一半,僵住了。
他沒瘋。
也許是因為之前的【天道酬勤】系統給他把意志力肝到了滿級,也許是因為他對這種爛俗劇情有著天然的生理性厭惡。
他看著這一屋子突然降智的隊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比吃了蒼蠅還噁心。
“老葉……”
爛筆頭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手裡抱著那個只剩最後一頁紙的筆記本,哭喪著臉。
“沒辦法……這是規則……上面說這段劇情太順了,沒衝突,沒張力,必須加點誤會,加點撕逼,不然不給過審……”
“過你大爺!”
葉驚鴻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他看著窗外那個正在在那兒抖腿看戲的卡文怪。
“想看衝突是吧?想看撕逼是吧?”
葉驚鴻一把抓過爛筆頭手裡的筆記本。
撕拉。
那一頁寫滿了密密麻麻設定的紙被他扯了下來。
“老子今天就給你做一道——【醒腦湯】!”
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直接扔進了翻滾的火鍋裡。
紙團入鍋,瞬間化作一團黑色的墨汁,在紅油裡暈染開來。
但這還不夠。
葉驚鴻反手從隨身空間裡抓出一把葉子。
薄荷。
那種剛摘下來、揉碎了能把人天靈蓋衝開的野薄荷。
再加一把苦丁茶。
那種苦得能讓啞巴開口罵孃的老苦丁。
最後。
他舉起右手,對著虛空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掌風入鍋。
這不是調料,這是“物理叫醒服務”。
“給老子——煮!”
葉驚鴻內力催動。
鍋裡的紅油瞬間變成了詭異的墨綠色。
一股極其霸道、極其沖鼻、混合著薄荷的清涼、苦丁的苦澀、還有那一巴掌帶來的痛感的味道,炸開了。
這不是給人喝的。
這是給腦子洗澡的。
“都給老子張嘴!”
葉驚鴻端起那口巨大的造化鍋。
沒有分碗,沒有勺子。
他直接對著這群還在哭天搶地、演得起勁的戲精們,潑了過去。
嘩啦——!!!
墨綠色的湯汁如同暴雨般落下。
精準地淋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灌進每一個人的嘴裡。
滋滋滋。
那是腦子裡的水被蒸發的聲音。
“噗——!!!”
天帝第一個噴了出來。
苦。
苦得他那張老臉瞬間皺成了菊花,剛才那股子矯情的勁兒直接被苦沒了。
涼。
薄荷的涼意順著鼻腔直衝大腦皮層,像是在腦子裡塞進了一臺大功率空調。
“咳咳咳!這甚麼玩意兒!”
哪吒跳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湯汁,舌頭都被苦麻了。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手裡的薑片,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懵逼的阿呆。
“我剛才……在哭甚麼?姜?”
哪吒打了個寒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太羞恥了。
剛才那個為了塊姜哭得死去活來的傻子是誰?
絕絕子也清醒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想起剛才那句“買秋褲”,臉紅得差點滴出血來。
智商重新佔領高地。
那股被強行注入的狗血邏輯,在這碗極度提神醒腦的涼茶麵前,徹底崩塌。
“醒了?”
葉驚鴻把空鍋往地上一墩,發出噹的一聲巨響。
他指著窗外那個還在按遙控器的卡文怪。
“剛才那齣戲,演得爽嗎?”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個穿著病號服的傢伙,正一臉懵逼地看著飛船內部。
“怎麼可能……這是強制劇情……怎麼可能破得了……”
卡文怪還在喃喃自語。
但他沒注意到,飛船的艙門已經開了。
十幾道殺氣騰騰的目光鎖定了他。
那是羞恥感轉化成的怒火。
那是被人當猴耍之後的暴怒。
“湊字數是吧?”
哪吒踩著風火輪衝了出去,手裡的火尖槍燒得通紅。
“強行降智是吧?”
天帝抄起一塊金磚,咬牙切齒。
“家庭倫理劇是吧?”
絕絕子手中凝聚出一把冰劍,眼神比剛才的涼茶還冷。
“打!”
葉驚鴻一聲令下。
一群人蜂擁而上。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炫酷的特效。
就是最原始的圍毆。
拳頭、腳底板、金磚、觸手、平底鍋,雨點般落在卡文怪身上。
“別打臉!別打臉!”
卡文怪抱頭鼠竄,手裡的遙控器都被踩碎了。
“我也是為了混口飯吃!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混飯吃?”
葉驚鴻擠進人群,一腳踩在卡文怪的胸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淤青的傢伙。
“混飯吃可以,但別給讀者的飯裡摻沙子。”
“劇情是我們走的,日子是我們過的。”
“想注水?回你家馬桶裡注去!”
葉驚鴻抬起腿。
蓄力。
就像是踢飛一顆點球。
“滾!!!”
砰!
卡文怪化作一顆流星,慘叫著飛向了那堵馬賽克牆的深處。
轟隆。
馬賽克牆碎了。
隨著卡文怪的消失,那層阻擋在飛船前的屏障崩塌了。
但牆後面,並不是熟悉的星空。
而是一道巨大的、發著白光的裂縫。
裂縫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硬生生撕開的紙張。
透過那道裂縫。
眾人看到了一個奇怪的世界。
沒有星星,沒有飛船。
只有無數行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流動。
還有一行行跳動的程式碼。
甚至……隱約能看到一隻手,正懸停在一個黑色的鍵盤上方。
那是“現實”。
是這個故事之外的維度。
爛筆頭站在裂縫前,看著那隻手,眼淚嘩啦啦地流。
“那是我的手……”他哽咽著,“那是以前那個還沒禿頭、還沒發胖、還滿懷熱血想寫個好故事的我……”
葉驚鴻走到裂縫邊。
他沒有試圖穿過去。
他只是對著裂縫那頭,對著那個正在敲擊鍵盤的“意志”,舉起了手裡的平底鍋。
晃了晃。
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示威。
“喂。”
葉驚鴻衝著裂縫喊了一嗓子。
“別在那兒糾結甚麼黃金三章,甚麼爽點節奏了。”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剩下的路,我們自己會走。”
說完。
他轉身,背對著那道裂縫,揮了揮手。
“阿呆,關門。”
“回家。”
阿呆點了點頭。
南天門號的引擎轟鳴,噴出一道藍色的尾焰。
飛船調轉船頭,衝進了茫茫星海。
那道裂縫在身後緩緩合攏。
最後的一瞬間。
裂縫那頭傳來了一聲輕笑。
那是鍵盤敲擊回車鍵的聲音。
清脆。
響亮。
像是一句承諾。
飛船裡,火鍋再次沸騰。
“老闆!剛才那碗涼茶太苦了!得吃點甜的壓壓驚!”哪吒嚷嚷著。
“行。”
葉驚鴻繫上圍裙,從冰箱裡拿出一盆紅豆,一罐煉乳。
“那就來個紅豆雙皮奶。”
“甜死你們這幫戲精。”
星光璀璨。
這一次,回家的路,再也沒有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