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鵝卵石靜靜躺在油膩的摺疊桌上。
上面沾著幾縷青苔，還有點乾涸的泥印子，看著就像是老道士剛才路過河邊隨手撿的。
葉驚鴻伸手去拿。
指尖觸碰到石頭的瞬間，手腕內側那枚鍋鏟紋身猛地一縮。
滋。
一股鑽心的灼燒感順著神經末梢直衝天靈蓋。這哪是石頭，這分明是一座被壓縮到了極致的崑崙山。葉驚鴻的手臂肌肉瞬間暴起，青筋像蚯蚓一樣在面板下瘋狂蠕動，腳下的溫玉石地磚咔嚓一聲，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好沉。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重，是因果律上的沉。
阿呆正在擦刀。
那把切開了光子巨人的菜刀，此刻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嗡鳴。刀身劇烈顫抖，彷彿遇到了天敵，死活不肯靠近那塊不起眼的石頭。
“怎麼個事？”
淨壇使者正抱著豬蹄啃，聽到動靜湊了過來。
老豬那隻對食物極其敏感的大鼻子聳動了兩下。
啪嗒。
手裡的豬蹄掉在了地上。
老豬臉上的肥肉哆嗦著，綠豆眼瞪得滾圓，一把扯住葉驚鴻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甚麼不可名狀的存在。
“老葉，鬆手！快鬆手！”
“這味兒不對……這土腥味不是這層宇宙的。這是上古神話維度的味道。”老豬嚥了口唾沫，指著那塊石頭的手指都在抖，“這老道士剛才說是‘補’剩下的……這特麼是女媧補天剩下的那塊邊角料！”
補天石。
煉石補青天，遺此一頑石。
葉驚鴻眉毛一挑，眼底那股子瘋勁兒反而竄了上來。
“邊角料？”
他掂了掂手裡的石頭，嘴角咧開。
“在廚子眼裡，沒有邊角料，只有還沒找到做法的頂級食材。”
當！
石頭被扔進大黑鍋。
沒有預想中的撞擊聲，只有一聲沉悶的鈍響，像是重錘砸在了棉花上。
“起火！”
葉驚鴻單手扣住鍋耳。
鍋底那團永不熄滅的煙火氣轟然暴漲。足以熔斷星河的高溫舔舐著石頭的表皮。
沒反應。
那塊石頭在烈火中紋絲不動，連上面的青苔都沒烤焦，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絕望的冰冷。
“硬菜啊。”
葉驚鴻把圍裙帶子緊了緊。
“哪吒！別在房頂上裝雕塑了！借個火！”
房頂上，哪吒翻身躍下。
“這破石頭還能比龍筋硬？”
三頭六臂法身顯現，哪吒張嘴，一口至純的三昧真火噴入鍋底。
呼——！！！
赤紅色的火焰瞬間將大排檔吞沒。周圍的食客嚇得連滾帶爬，只有那老道士端坐在火海中，連鬍鬚都沒動一下。
鍋裡的石頭終於有了變化。
它變紅了。
但也僅此而已。
它像是個貪婪的無底洞，瘋狂吞噬著三昧真火的能量。原本灰撲撲的表皮開始變得晶瑩，硬度不降反增，甚至發出一種挑釁般的金屬顫音。
“不行！燒不化！”哪吒噴得腮幫子痠疼，“這玩意兒把小爺的火當補品吃！”
“火不行，那就上物理手段。”
葉驚鴻看向阿呆。
“阿呆，震它！”
阿呆點頭。
他沒有用蠻力。
那個木訥的青年閉上眼，手中的菜刀不再是刀，而是一根調音的音叉。
嗡。
刀鋒在虛空中劃過一道極其詭異的軌跡。
當！
第一刀砍在石頭上。
沒有火花。
噹噹噹噹噹噹——！！！
隨後是一連串密整合一條線的撞擊聲。
阿呆的手臂化作了殘影。一秒鐘，一千萬刀。每一刀都精準無比地砍在同一個原子座標點上。
他在找這塊頑石的“頻率”。
萬物皆有裂痕。
只要共振的頻率對了，天也能捅個窟窿。
大排檔的空氣開始扭曲，高頻的震動讓所有人的牙齒都在發酸。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又震耳欲聾的脆響。
那塊水火不侵的補天石，表面裂開了一道縫。
金色的流光從縫隙中滲出。那不是岩漿，那是最初的混沌，濃稠得像是流動的蛋黃。
“就是現在！”
葉驚鴻大喝一聲，手中的鍋鏟化作游龍。
“料酒！”
他反手抓過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酒罈。那裡裝的不是凡酒，是他從時間長河裡舀出來的【歲月陳釀】。
嘩啦。
時間法則入鍋。
頑石經歷了億萬年的風化，終於在這一刻開始軟化。
“鹽！”
葉驚鴻抓起一把看不見的粉末。
那是大排檔裡每一個食客留下的念力，是紅塵中滾滾而來的因果。
眾生皆苦，唯有這紅塵煙火，能軟化天地的冷硬。
轟隆隆——！！！
大排檔上空的天幕突然碎裂。
所有還在擼串的食客驚恐地抬起頭。
他們看到了幻象。
天塌了。
洪水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黑龍在波濤中翻滾。一位人首蛇身的女神，手託五色神石，迎著塌陷的天穹飛去。
那種宏大的、悲憫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媽耶！世界末日了！”
“老闆！我還沒結賬呢！能不能賒賬啊！”
混亂中，只有葉驚鴻手中的鍋鏟還在翻飛。
他在爆炒這片天。
九九八十一鏟。
每一鏟都帶著改天換地的力道。
鍋裡的金色岩漿與五色石皮在高溫和暴力的揉捏下，開始融合，重組。
那種令人心悸的硬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軟糯、Q彈，卻又堅韌無比的質感。
“出鍋！”
葉驚鴻猛地一顛勺。
所有的異象瞬間收斂。
洪水退去，天穹癒合。
盤子裡，靜靜躺著五個拳頭大小的糰子。
【五色糯米糰（補天版）】。
晶瑩剔透，流光溢彩。它們沒有散發出任何香氣，所有的味道都被那層五色皮死死鎖在裡面。每一個糰子，看起來都像是一個微縮的宇宙。
葉驚鴻端著盤子，放在老道士面前。
“趁熱。”
老道士那雙渾濁的枯井眼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夾起一個糰子。
沒有用筷子，直接扔進嘴裡。
嚼。
嘎嘣。
外皮酥脆，那是頑石最後的倔強。
內裡軟糯，那是紅塵煙火的溫柔。
老道士嚼得很慢。
隨著吞嚥的動作，兩行清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了下來。
“好……”
老道士的聲音沙啞，像是風吹過戈壁。
“多少個紀元了……貧道終於嚐到了‘缺憾’的味道。”
他看著盤子裡剩下的四個糰子。
“當年補天，太完美了。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可太完美的東西，就死了。沒有變數，沒有生機。”
“這道菜，有煙火氣，有紅塵味，有瑕疵。”
老道士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那個動作不像是甚麼得道高人，倒像是個吃到了童年味道的老農。
“這道菜，補上了貧道心裡的那個洞。”
他站起身，破爛的道袍無風自動。
“結賬。”
葉驚鴻擦了擦手：“承惠，這石頭是你自帶的，收你個加工費。給點甚麼先天靈寶就行。”
老道士搖搖頭。
“貧道兩袖清風，身無長物。”
他伸手進袖子裡掏了半天。
啪。
一本沒有封皮、沒有字跡的破書被扔在了桌上。
“這本《萬界食材圖鑑·下卷》，抵飯錢。”
葉驚鴻拿起那本書，翻了翻。
全是白紙。
“老頭，你這就有點不厚道了，拿無字天書糊弄鬼呢？”
老道士沒有解釋。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化作一縷清風，即將消散在巷口。
“對了。”
風中傳來老道士最後的聲音。
“有人託我給你帶句話。”
老道士的手指了指頭頂那片深邃的星空，又像是透過星空，指著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
“你這攤子動靜太大，已經引起了‘觀測者’的注意。”
“上面有人說，最近劇情太日常了，全是做飯，沒勁。他們想看點刺激的，想看血流成河。”
“如果下個章節不打架，他們就要寄刀片了。”
觀測者？
讀者？
葉驚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摔。
“我就是個廚子！我們要文明！要和諧！打打殺殺的那是野蠻人乾的事！”
他衝著天空豎起一根中指。
“寄刀片？行啊！正好阿呆剛才砍石頭把刀捲刃了。多寄點！要高碳鋼的！我這正缺鐵煉鍋呢！”
風散了。
老道士徹底消失。
葉驚鴻低下頭，目光落在那本無字天書上。
原本空白的紙頁上，像是有墨汁在滲透，緩緩浮現出一行扭曲、猙獰、還在不斷蠕動的血字：
【下一站食材預告：克蘇魯觸手（刺身級）】
【產地：拉萊耶深海海鮮市場】
【建議做法：生醃、鐵板燒、章魚小丸子】
轟隆——！！！
還沒等葉驚鴻反應過來。
大排檔地面的水泥地突然像波浪一樣劇烈起伏。
那不是地震。
那是某種龐然大物在地下翻身。
一股濃烈的、帶著遠古腥味的海風，憑空出現在這條內陸城市的後巷裡。
“甚麼情況？下水道炸了？”
正在數錢的天帝剛把那兩塊金磚揣進懷裡。
噗！
一隻巨大的、滑膩的、長滿了墨綠色吸盤的觸手，毫無徵兆地破土而出。
那觸手足有摩天大樓那麼粗，上面掛滿了粘液和不知名的深海寄生蟲。
它靈活得像是一條舌頭，瞬間捲住了還沒來得及逃跑的天帝。
“哎？哎哎哎？！”
天帝只覺得腰間一緊，整個人騰空而起。
“朕的錢！朕的金磚！放肆！何方妖孽敢動朕的錢包！”
觸手根本不理會老頭的慘叫，卷著他就要往地底深處那個散發著幽光的洞口拖去。
與此同時，藍星的海洋深處。
一個沉睡了億萬年的巨大陰影睜開了眼睛。
它感應到了。
那塊補天石被“吃掉”時散發的規則波動。
那是極致的美味。
那是能填補它空虛胃袋的唯一食糧。
“餓……”
低沉的咆哮聲穿透了地殼，在大排檔的後廚迴盪。
葉驚鴻看著那個被觸手卷在半空中、像個溜溜球一樣甩來甩去的天帝。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圖鑑上的預告。
嘆了口氣。
葉驚鴻默默地解下圍裙，又重新系緊，打了個死結。
“剛才是誰說想看打架的？”
他反手握住那把還在滴油的鍋鏟，衝著還在發呆的眾人吼了一嗓子：
“這不，食材自己送上門來了！”
“哪吒！點火！”
“阿呆！磨刀！”
“老豬！準備蘸料！”
葉驚鴻舔了舔嘴唇，看著那根巨大的觸手，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評估食材新鮮度的專業目光。
“今晚加餐！”
“做——章魚小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