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號引擎熄火的瞬間，尾焰還是把後巷那幾個不知誰家丟棄的塑膠模特給燙捲了邊。
轟隆。
飛船沉重的起落架壓扁了三個並排的綠色垃圾桶，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艙門彈開，一股混合著機油味和星際塵埃的熱浪湧入這條藍星最普通的夜市後巷。
葉驚鴻跳下飛船，腳底板接觸到那層油膩膩的水泥地。
踏實。
比踩在那些用規則構建的虛空地板上踏實一萬倍。
“這就……回來了？”哪吒從艙門探出頭，原本想用風火輪飄下來，結果被後巷那亂如蛛網的電線給掛住了沖天辮，哎喲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回來了。”葉驚鴻拍了拍那口已經自動縮小回正常尺寸的大黑鍋，指著巷口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咱們的地盤。”
雖然葉驚鴻嘴上說著要低調，要回歸平凡，但他背上那口融合了萬界美食榜核心的造化鍋顯然有自己的想法。
大排檔重新支稜起來的那一刻，畫風突變。
原本那個漏風漏雨的紅藍條紋塑膠棚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動的、半透明的星雲頂。抬頭看去，不是塑膠布的紋理，而是緩緩旋轉的獵戶座懸臂。星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把那幾張摺疊桌照得像是博物館裡的展品。
桌椅板凳也變了。
那種一坐就嘎吱響的廉價塑膠凳，觸手溫潤如玉，表面還隱隱流轉著暖意。這是溫玉石，在修仙界那是用來做掌門寶座的材料，現在被葉驚鴻拿來給醉鬼墊屁股。
就連筷子筒裡的那些一次性筷子，都散發著一股讓人心神安寧的千年紫檀香。
“敗家！太敗家了！”天帝看著這些裝修，心疼得直拍大腿，“這溫玉石凳子，哪怕切個角下來都能買下半個藍星！你就拿來讓人踩腳？”
“少廢話。”葉驚鴻把一塊抹布扔給天帝，“那是為了讓客人坐得舒服，多點兩串腰子。趕緊把招牌掛上去。”
新的招牌掛了上去。
還是那塊破木板，還是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但每一個筆畫裡都蘊含著足以壓塌虛空的道韻：
【宇宙第一大排檔】
下面還貼了一張新的選單，是用某種不知名神獸的皮做的：
【碳烤羊肉串：3元/串】
【冰鎮啤酒：5元/瓶】
【爆炒黑洞（需提前三億年預定）：時價】
【清蒸流星（小心燙嘴）：999元】
【涼拌虛空（每日限量十份）：888元】
“這價格……”一個路過的老熟客大爺推了推老花鏡，指著那個爆炒黑洞，“小葉啊，你這漲價漲得有點離譜啊，這黑洞是個啥玩意兒？黑芝麻糊？”
“差不多，大爺您牙口好可以嚐嚐，就是有點費牙。”葉驚鴻笑著遞過去一根菸，“今兒個開業大酬賓，咱們還是吃羊肉串，黑洞那玩意兒那是給外地人吃的。”
夜幕降臨。
大排檔的生意不僅僅是火爆，簡直是炸裂。
天帝穿著一件印著“招財進寶”的紅馬甲，坐在收銀臺後面。他手裡那個早已包漿的金算盤被撥得噼啪作響，快出了殘影。
“這桌三個腰子兩瓶酒，抹零……抹個屁！一分錢都不能少！”天帝瞪著眼前的客人，那雙冒著綠火的眼睛把想逃單的醉鬼嚇得酒醒了一半，“隔壁那家‘量子麻辣燙’還在搞促銷？哼，明天朕就去把他們店面收購了，改成公共廁所！”
哪吒成了外賣部主管。
“兩份烤韭菜，一份變態辣雞翅，送到半人馬座阿爾法星？”哪吒看了一眼訂單，把那個外賣箱往背上一甩，“太近了，都不夠小爺熱身的。”
嗖！
一道火光沖天而起。
哪吒踩著風火輪，在大氣層外拉出一道紅色的尾跡。
“超時賠付？做夢！全宇宙就沒有小爺半小時送不到的地方！”
後廚裡，阿呆正在切土豆絲。
他面前堆著一座土豆山。但他沒有一絲不耐煩。
刷刷刷。
菜刀在他手中不是工具，是肢體的延伸。每一根土豆絲都切得長短一致，粗細均勻，甚至連切面上澱粉顆粒的排列都整齊劃一。
大排檔外圍，蹲著一群穿著練功服的老頭老太太。他們不是來跳廣場舞的，他們是各大武道門派的宗師。
“看！那一刀！”一個白鬍子老頭激動得渾身顫抖，“那是‘返璞歸真’！那是‘大道至簡’！我悟了！切土豆絲才是刀法的終極奧義！”
門口，淨壇使者搬了個小馬紮，正抱著一盆剛出鍋的紅燒肉狂炫。
“好吃！這味兒正！”老豬滿嘴流油，那顆豬頭顯得格外慈眉善目，“各位客官裡面請！這肉是俺老豬親自試過的，不肥不膩，入口即化！不好吃你們把俺做成烤乳豬！”
只要老豬點頭的菜，不到五分鐘就會售罄。他成了這裡最硬核的活招牌。
隨著夜色漸深，大排檔的客人開始變得奇怪起來。
起初還是附近的下班族和大學生。
後來，幾個穿著銀色緊身衣、腦袋大得像燈泡的傢伙走了進來，熟練地用翻譯器點了一箱啤酒。
再後來，一團迷霧狀的生物飄了進來，點了一份涼拌虛空，還要多加點醋。
一個揹著巨劍、踩著飛劍降落的修仙者，收起飛劍，擠在兩個外星人中間：“道友，拼個桌？這家的烤韭菜能壯陽，咱們交流一下心得？”
“咕嚕咕嚕。”外星人舉起酒杯，“為了宇宙和平，乾杯。”
大家擠在一起。沒有戰爭，沒有掠奪，沒有那些為了生存而不得不進行的廝殺。
在這裡，只有擼串的聲音，碰杯的脆響，還有那些吹得震天響的牛皮。
“老闆！加菜！”
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
絕絕子穿著一身有些緊繃的服務員制服，手裡端著托盤，正在幾桌客人之間穿梭。她那張曾經冷若冰霜的臉，現在紅撲撲的，嘴角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醬汁。
“好嘞！”葉驚鴻應了一聲，手裡的鍋鏟上下翻飛，“絕絕子，別偷吃客人的紅燒肉！那是最後一份了！”
“我沒吃！”絕絕子理直氣壯地把手指放進嘴裡吮吸了一下，“我那是幫客人嚐嚐鹹淡！我是品控！”
叮咚。
外賣接單器響了。
【客戶：創世神（VIP）】
【訂單內容：紅燒牛肉麵一份，加兩個荷包蛋，要溏心的。備註：上次的蛋煎老了，再老我就重啟宇宙。】
“這老東西，嘴還是這麼刁。”葉驚鴻笑罵了一句，隨手抓起兩個雞蛋，單手磕開。
滋啦。
雞蛋入鍋，邊緣焦黃，中間嫩滑。
凌晨三點。
客人們陸陸續續散去。喧囂的後巷終於安靜下來。
葉驚鴻解下圍裙，隨手搭在椅背上。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剩下的啤酒，拉過一張溫玉石凳子，坐在攤位前。
晚風吹過，帶著點涼意，但也吹散了身上的油煙味。
他看著頭頂那片被星雲頂遮住了一半的夜空。
這一路走來。
從邊關那個只能靠肝熟練度的炮灰，到現在的食神。
他殺過妖，屠過神，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宰燉成了湯，把那些不可一世的規則切成了菜。
很多人問他，為甚麼？
為了力量？為了長生？
葉驚鴻搖晃著手裡的塑膠杯，看著泛起的白色泡沫。
都不是。
只是為了能像現在這樣。
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死，不用擔心下一頓有沒有飯吃。
能安安心心地坐在這裡，喝口酒，聽聽風。
這就是他揮刀億萬次換來的自由。
腦海深處，那個沉寂了許久的電子音突然響了起來。
不再是那種冷冰冰的、催命似的任務提示音，反而帶著一點慵懶的電流聲。
【宿主，恭喜通關。】
【本系統已解除安裝所有任務模組，轉化為“智慧菜譜輔助模式”。】
【檢測到宿主當前心率平穩，荷爾蒙指數正常。今晚想吃點啥？要不要本系統給你整點滿漢全席的菜譜？】
葉驚鴻笑了。
他仰頭，把杯子裡的啤酒一口悶幹。
“不吃啥大餐了。”
他抓起盤子裡剩下的幾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整點花生米，喝點小酒。畢竟，生活嘛，平平淡淡才是真。”
就在這時。
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一個揹著書包、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路過巷口。他本來是低著頭走路的，似乎剛補完課，一臉疲憊。
但當他看到葉驚鴻面前那口黑乎乎、還在冒著微弱熱氣的大鍋時，腳步停住了。
那口鍋太大了，大得不像是用來炒菜的，倒像是用來煉丹的。
小學生湊過來，趴在攤位前，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盯著鍋底殘留的一點星光。
“叔叔。”
小學生吸了吸鼻子，指著那口鍋。
“你這鍋看起來好厲害，能不能炒個奧特曼？”
正在收拾桌子的阿呆手一頓，菜刀差點切到案板。
正在數錢的天帝抬起頭，一臉“這孩子沒錢吧”的表情。
哪吒從屋頂上跳下來，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葉驚鴻愣了一下。
炒奧特曼？
這要求，放在以前，那就是系統釋出的S級必死任務。
但現在……
葉驚鴻看著孩子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算計，沒有貪婪，只有最純粹的相信。
相信光。
相信奇蹟。
“能。”
葉驚鴻站起身，把剛才解下的圍裙重新系好。
“小朋友，你很有眼光！”
他一把抄起那把跟隨了他億萬次的鍋鏟，在空中挽了個漂亮的刀花。
“奧特曼算甚麼，叔叔給你炒個光之國！還要加辣嗎？”
小學生眼睛亮了：“要！要變態辣！”
“阿呆！”葉驚鴻大喝一聲，那股子食神的霸氣瞬間側漏，“拿個最大的土豆來！給這孩子整活！”
“來了。”阿呆嘴角微微上揚，拋起一顆土豆。
土豆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葉驚鴻接住土豆，起鍋，點火。
轟！
那不是普通的煤氣灶火焰。
那是葉驚鴻心中的火，是這世間永不熄滅的煙火氣。
畫面定格在這一瞬間。
火光映照著葉驚鴻那張充滿活力的笑臉，他高高舉起鐵勺，做出了那個最經典的顛勺動作。
背後，天帝在算賬，哪吒在偷吃，阿呆在磨刀，老豬在打呼嚕。
頭頂，星河璀璨，萬家燈火。
這裡是宇宙第一大排檔。
這裡，永不打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