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號衝進那扇流淌著黑水的暗門,引擎轟鳴聲瞬間被一種粘稠的寂靜吞沒。
這不是空氣。這是漿糊。
駕駛艙內的警報燈變成了慘綠色,空氣迴圈系統發出一陣瀕死的抽搐,徹底罷工。一股足以讓大羅金仙當場圓寂的惡臭,無視了飛船的物理密封,蠻橫地鑽了進來。
“嘔——!”
哪吒第一個扛不住,捂著鼻子乾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這甚麼味兒?比我當年鬧海時那條死龍爛了三個月還衝!”
葉驚鴻屏住呼吸,抬眼望去。
這裡是【深度發酵區】。
沒有星辰,沒有虛空。視野所及,全是蠕動的綠色。巨大的黴菌像原始森林一樣覆蓋了每一寸空間,地面流淌著黃綠色的膿液,不時冒出一個個巨大的沼氣泡,炸裂時噴出一股肉眼可見的孢子煙霧。
這裡的一切都在腐爛。
爛得徹底,爛得純粹。
“好地方……好地方啊!”天帝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死死捂住口鼻,另一隻手卻還在哆嗦著指著窗外那些發光的蘑菇,“那可是‘九轉還魂黴’!那一坨是‘萬年屍油菌’!隨便刮點粉末下來都能賣出天價!”
“省省吧你。”葉驚鴻一腳踹開試圖開啟艙門去刮地皮的老頭,“沒命花錢有屁用。”
他轉身看向駕駛艙角落。
淨壇使者正熟練地從懷裡掏出幾條花花綠綠的布料。那是天帝之前洗劫某個仙女寢宮時順手牽羊的……內褲。
“不想死就戴上。”老豬把一條粉色的布料套在頭上,只露出兩個鼻孔,甕聲甕氣道,“這地方的臭氣能直接腐蝕元神。這是經過本使者認證的唯一防毒面具。”
哪吒一臉嫌棄,但在呼吸了一口那令人窒息的空氣後,還是含淚抓起一條紅色的套在了頭上。
南天門號降落在一片相對堅硬的菌毯上。
眾人剛跳下飛船,腳下的菌毯突然劇烈蠕動起來。
“歡迎來到我的醃菜缸。”
一個沙啞、溼潤,像是喉嚨裡卡著一口濃痰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前方的黴菌叢林自動分開。
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走出。
他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爛法袍,上面長滿了五顏六色的蘑菇。裸露在外的面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毛孔裡不斷往外滲著綠色的汁液。手裡拄著一根完全腐朽、卻還在滴水的木頭法杖。
美食榜第十名——【腐爛主教·黴穿腸】。
“新鮮的食材。”主教那雙渾濁的眼珠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語的阿呆身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長滿青苔的牙齒。
“好刀氣。冷冽,純粹。”
主教伸出那隻長滿綠毛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阿呆。
“做黴豆腐,最缺的就是一塊壓得住邪氣的石頭。你,很合適。”
話音未落。
轟!
地面炸裂。無數根粗大的菌絲像蟒蛇一樣竄出,瞬間纏繞住阿呆的雙腿。那些菌絲帶著極強的腐蝕性,阿呆那條堅不可摧的牛仔褲瞬間化作黑灰,面板上冒起陣陣白煙。
“阿呆!”
哪吒急了,套著紅內褲的腦袋猛地一甩,張嘴就是一口三昧真火。
“給小爺燒!”
呼——!!!
烈焰噴湧,瞬間點燃了那些菌絲。
但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菌絲並沒有被燒成灰燼,反而像是受熱激發的香料,猛地膨脹開來。火焰變成了慘綠色,原本就令人窒息的惡臭瞬間濃縮了一百倍,化作實質般的毒霧擴散開來。
“咳咳咳!辣眼睛!辣眼睛!”哪吒被那股毒煙燻得眼淚狂飆,腳下的風火輪噗嗤一聲,熄火了。
天帝本來想趁亂摸到主教背後敲悶棍,結果剛邁出一步,就被這股加強版的臭氣正面擊中。
“太奶……是你嗎?”
老頭兩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在菌毯上,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條防毒面具沒來得及戴好。
“蠢貨。”主教輕蔑地搖搖頭,“火只會加速發酵。在我的領域裡,熱量就是催化劑。你們越掙扎,爛得越快。”
阿呆已經被菌絲纏到了脖子。他試圖揮刀,但那些菌絲滑膩無比,刀鋒切上去就像切在爛泥裡,根本不受力。
葉驚鴻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急著衝上去送死。
作為廚子,他很清楚現在的狀況。
這是規則壓制。在這個老怪物的邏輯裡,腐爛是真理,發酵是大道。普通的物理攻擊,甚至是元素攻擊,都會被他轉化成發酵的養分。
要想贏,就得在規則上壓死他。
“玩臭是吧?”
葉驚鴻伸手入懷,摸到了那個冰涼的真空包裝袋。
那是他在系統倉庫角落裡翻出來的壓箱底存貨。當初系統判定這玩意兒屬於“生化武器”範疇,一直沒敢拿出來用。
“既然你覺得你的腐爛就是臭味的極致……”
葉驚鴻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是每一個在深夜報復社會的廚子才會有的表情。
“那老子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甚麼叫來自東方的神秘力量。”
當!
造化鍋落地。
葉驚鴻沒有點火。這種級別的食材,不需要凡火。他直接引動了之前在“油炸星球”時收集到的星核餘熱。
鍋底瞬間通紅。
“水!”
葉驚鴻反手倒進一桶忘川水。
水開。
撕拉。
他撕開了那個印著【廣西螺螄粉·加臭加辣·地獄特供版】的包裝袋。
先下粉。晶瑩剔透的米粉在滾水中翻滾。
然後是配料。炸腐竹、花生米、木耳絲、酸豆角……
最後。
葉驚鴻手裡捏著那個只有巴掌大小、卻貼著三道封印符咒的黑色料包。
那是這道菜的靈魂。
那是足以讓鄰居報警、讓房東退租、讓情侶分手的萬惡之源——【陳年老壇酸筍】。
“老頭,這味兒有點衝,你忍著點。”
葉驚鴻衝著遠處還在得意的腐爛主教喊了一嗓子。
然後,撕開料包,對著鍋裡狠狠一擠。
噗。
一股黃褐色的汁液落入滾水。
轟——!!!
這不是爆炸。這是昇華。
一股霸道至極、蠻橫無理、甚至帶著點攻擊性的味道,以造化鍋為中心,瞬間爆發。
那不是單純的臭。
那是一種複合了酸、辣、鮮、腥,經過無數歲月沉澱,在無氧環境中瘋狂內卷後誕生的終極氣味。它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直接捅進了所有人的鼻腔,順著嗅覺神經一路殺進大腦皮層。
原本瀰漫在空氣中那種死氣沉沉的黴爛味,遇到這股味道,就像是遇見了流氓的秀才,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滋滋滋——
周圍那些還在耀武揚威的黴菌蘑菇,在這股味道的衝擊下,竟然開始枯萎、變色。
“這……這是甚麼?!”
腐爛主教那張萬年不變的死人臉,第一次出現了驚恐。
他感覺自己的嗅覺被強姦了。
那種味道太鮮活了。它不僅僅是臭,它裡面蘊含著一種令人抓狂的生命力。那是竹筍在黑暗中掙扎、在酸水中重生的吶喊。
“好味!”
旁邊戴著粉色內褲的淨壇使者猛地跳起來,也不管甚麼防毒面具了,一把扯下來,貪婪地吸了一大口這充滿殺傷力的空氣。
“這味兒正!臭得有層次!臭得有靈魂!比那老怪物的死屍味兒帶勁多了!”
老豬豎起大拇指,哈喇子流了一地。
葉驚鴻端起那口比他還大的黑鍋。
鍋裡的湯色紅亮,上面漂浮著一層令人食指大動的紅油,酸筍在湯中沉浮,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身形一閃。
葉驚鴻直接瞬移到了腐爛主教面前。
“老東西,別整天玩那些死得透透的黴菌了。”
他把鍋沿直接懟到了主教的鼻子底下。
“來,聞聞這個。這叫——【聞著臭吃著香·靈魂酸筍螺螄粉】!”
“拿開!快拿開!”
主教拼命後退,手裡的法杖胡亂揮舞。這股味道正在破壞他體內的腐爛法則。那種鮮活的酸辣味,正在喚醒他早已死去的味蕾。
“不吃?那就灌!”
葉驚鴻哪管那麼多,單手扣住主教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端著鍋,對著那張長滿綠毛的嘴就灌了下去。
“給我嗦!”
咕嘟。
一口滾燙的湯汁,夾雜著幾根酸筍,強行衝進了主教的食道。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纏繞在阿呆身上的菌絲突然鬆開了。
腐爛主教僵在原地,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慢慢瞪大,瞳孔裡的綠光開始顫抖。
酸。
辣。
臭。
鮮。
四種極致的感覺在他口腔裡炸開。就像是在一片死寂的沼澤地裡,突然開了一場重金屬搖滾演唱會。
那種刺激感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主教原本青紫色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那是血液流動的顏色,是久違的生理反應。
“嗚……”
主教發出一聲呻吟。
他扔掉了法杖。
那雙原本只想製造腐爛的手,顫抖著捧住了那個巨大的黑鍋。
“再……再來一口……”
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帶著一種急切的渴望。
“嗦——!!!”
主教把頭埋進鍋裡,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嗦粉聲。
隨著他每一口吞嚥,周圍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地上的膿液乾涸了,變成了清澈的泉水。那些恐怖的黴菌蘑菇褪去了毒色,變成了白白胖胖的食用菌。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味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的、充滿煙火氣的酸辣香。
“我悟了……我悟了!”
主教抬起頭,滿臉紅油,眼淚汪汪。
“原來腐爛不是終點……腐爛是為了更極致的鮮美!這才是發酵的終極奧義!”
他噗通一聲跪在葉驚鴻面前,抱著葉驚鴻的大腿痛哭流涕。
“大師!收了我吧!我要去藍星!我要去廣西!我要開連鎖店!”
葉驚鴻嫌棄地把腿抽出來,順手把鍋收回背上。
“開店的事以後再說。先把路費結了。”
主教二話不說,伸手插進自己的胸口。
噗嗤。
他掏出一塊黑漆漆、硬邦邦,散發著古老氣息的板磚。
【萬年臭豆腐磚】。
“這是我畢生修為凝聚的神器。”主教一臉虔誠地雙手奉上,“一磚下去,大羅金仙也得被燻暈三天三夜。送您了!”
葉驚鴻接過板磚,掂了掂,分量十足。隨手扔給剛剛甦醒、還在發懵的天帝。
“拿著防身。”
轟隆隆——
前方那面長滿黴斑的牆壁緩緩裂開。
露出一臺極其現代化的金屬電梯。
電梯門上方亮著紅燈,顯示的樓層是——【第0層】。
那是萬界美食榜的終點。也是一切的源頭。
“走吧。”
葉驚鴻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
哪吒默默地撿起風火輪,阿呆擦亮了菜刀,老豬還在回味剛才那口湯的味道。
電梯門開啟。
眾人魚貫而入。
隨著電梯上行,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
叮。
電梯門再次開啟。
沒有怪物。沒有深淵。沒有血腥。
眼前是一個溫馨明亮的大平層。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星河。開放式的廚房裡,燉鍋正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案板上放著剛洗好的青菜。
一個穿著圍裙的背影正在切菜。
刀工嫻熟,節奏輕快。
聽到電梯開門的聲音,那個背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轉過身。
那是一張年輕、乾淨,帶著淡淡笑意的臉。
那張臉,和葉驚鴻一模一樣。
甚至連眼角那顆細小的淚痣都分毫不差。
“你終於來了,我自己。”
那個“葉驚鴻”擦了擦手,指了指旁邊的洗手池,語氣自然得就像是在招呼下班回家的親人。
“快洗手,準備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