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
葉驚鴻盯著那張和自己分毫不差的臉，嘴角那顆淚痣的位置都精準得像是複製貼上。
他沒動，只是把背後的造化鍋往地上一頓，鍋底砸在昂貴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個黑乎乎的油印子。
“你是誰？”
那個正在切菜的“葉驚鴻”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轉過身，笑容標準得像是量角器卡出來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我是你。”
“準確地說，我是剔除了懶惰、貪婪、恐懼、以及那一身窮酸油煙味之後的——完美葉驚鴻。”
他放下那把連光都能切開的陶瓷刀，優雅地擦了擦手。
“美食榜的大資料分析了你的一生。你很有天賦，但雜質太多。所以我誕生了，為了演繹甚麼才是真正的食神。”
哪吒從葉驚鴻背後探出頭，看了看那個完美的映象，又看了看旁邊滿身黑灰、頭髮像雞窩一樣的本尊。
“別說，洗乾淨了確實人模狗樣的。”
“坐。”
完美葉驚鴻打了個響指。
原本空蕩蕩的客廳中央，升起一張長條形的白玉餐桌。
桌上沒有複雜的擺盤，只有四副餐具，每副餐具旁都放著一杯清澈見底的水。
“第一道菜，敬各位的慾望。”
他抬手。
四個盤子憑空出現。
哪吒面前是一碗湯。
湯色乳白，中間飄著一段晶瑩剔透的蓮藕。
那不是普通的藕，每一孔裡都噴薄著純粹的神力。
【九天十地·塑身蓮藕湯】。
哪吒吸了吸鼻子。
那種味道直鑽天靈蓋，是他做夢都想擁有的——成熟的味道。
他端起碗，一口悶下。
轟！
紅光乍現。
原本只有三頭身的熊孩子，骨骼噼啪作響。
那個穿著紅肚兜的小屁孩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披金甲、手持火尖槍、身高八尺的英武戰神。
“我……長高了？”
哪吒看著自己寬厚的手掌，聲音變得低沉磁性。
“我不用再被人叫小屁孩了！我是三壇海會大神！”
旁邊。
天帝面前是一個金燦燦的餅。
【金錢滿貫餅】。
老頭甚至沒用手拿，直接把臉埋進盤子裡狂啃。
咔嚓。
一口下去。
噗！
他嘴裡吐出來的不是食物殘渣，而是一枚枚閃爍著大道法則的紫金幣。
“錢！全是錢！”
天帝兩眼放光，那是真正的光，比恆星還亮。
“吃一口吐一萬億！朕發了！朕要把凌霄寶殿貼滿瓷磚！純金的！”
阿呆面前是一塊生魚片。
他吃下去的瞬間，眼神變了。
那種木訥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睥睨天下的鋒芒。
他看到了刀道的盡頭。
在那裡，他不再是跟班，他是刀神。
淨壇使者面前是一盆紅燒肉。
老豬吃得滿嘴流油，那身肥膘迅速轉化成精壯的肌肉，九齒釘耙在他手中嗡嗡作響，他又變成了那個統領八萬水軍的天蓬元帥。
所有人都沉浸在狂喜中。
這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完美狀態。
沒有缺陷，沒有遺憾。
只有葉驚鴻面前的盤子，是空的。
“怎麼？”
完美葉驚鴻端著一杯紅酒，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坐在椅子上摳腳的本尊。
“不滿意？”
“你的慾望資料很奇怪。分析顯示，你最大的願望是——躺平。”
完美葉驚鴻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憐憫。
“所以我甚麼都沒做。在這裡，你可以永遠休息。不用做飯，不用送外賣，不用和那些怪物拼命。”
“永遠？”
葉驚鴻停止了摳腳的動作，抬起頭。
“一直躺著不動，那不叫休息。”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死寂的星空。
“那叫入土。”
葉驚鴻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那張昂貴的椅子。
“做飯是為了讓人吃飽，讓人有力氣去幹活，去折騰，去罵娘。”
“你這玩意兒？”
他指了指正在瘋狂吐錢的天帝，又指了指對著鏡子欣賞肌肉的哪吒。
“這叫毒品。讓人廢掉的毒品。”
完美葉驚鴻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不懂。這是極致的效率。只有剔除雜質，才能達到完美。”
“完美個屁。”
葉驚鴻解下背後的造化鍋，往那個開放式廚房的灶臺上一架。
“既然你覺得你的資料是真理，那咱們就練練。”
“題目？”
“家。”
葉驚鴻從兜裡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塑膠袋。
“就做一道能讓人想家的菜。輸了的，自己滾進垃圾桶。”
“可笑。”
完美葉驚鴻搖搖頭。
他走向那個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料理臺。
“既然你想見識甚麼是真正的烹飪。”
嗡。
無數道藍色的鐳射在料理臺上交織。
他取出了食材。
那是一顆還在跳動的【虛空龍肝】，一瓶【星河光髓】，還有一捧【時間之沙】。
沒有火。
他用的是反物質湮滅產生的純淨能量。
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了納秒。
龍肝被分解成分子狀態，重組，構建。
他在盤子裡搭建了一個世界。
那是每一個生物基因深處最嚮往的“完美家園”。
沒有紛爭，沒有痛苦，只有永恆的寧靜與飽足。
三分鐘。
菜成。
【大同世界·分子料理】。
那不是一道菜。
那是一團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神蹟。
光是聞一口那個味道，靈魂都像是被洗滌了一遍，只想跪下來唱征服。
哪吒、天帝、阿呆、老豬，四個人像是被勾了魂一樣，搖搖晃晃地走向那個盤子。
“好香……那是歸宿……”
“我想住進去……”
完美葉驚鴻轉過頭，看著還在那兒鼓搗破塑膠袋的葉驚鴻。
“結束了。你的資料，一敗塗地。”
“急甚麼。”
葉驚鴻頭都沒抬。
他從那個破袋子裡掏出了四個雞蛋。
那是他在藍星菜市場買的，五塊錢一斤的洋雞蛋。
還有一個甚至殼上還沾著點雞屎。
他又掏出兩個西紅柿。
有點蔫了，皮皺皺巴巴的，蒂頭都黑了。
“啪。”
葉驚鴻單手打蛋。
技術很爛。
一塊細小的蛋殼掉進了碗裡。
他沒用甚麼神力去挑，而是伸出那根剛剛摳過腳的手指頭，在蛋液裡攪合了兩下，把蛋殼挑了出來。
這就是雜質。
這就是不完美。
切西紅柿。
沒有去皮。
甚至連那個黑蒂頭都只是隨手切掉，切塊大小不一，有的還是三角形的。
點火。
不是三昧真火，就是普通的煤氣灶。
起鍋，燒油。
油是之前剩下的豬油，有點哈喇味。
滋啦——！！！
蛋液下鍋。
油溫太高了。
雞蛋瞬間膨脹，邊緣炸出了焦黃色的花邊，甚至有點糊。
油煙騰起。
那種混合著焦味、腥味、還有廉價豬油味的煙氣，在這個擁有頂級空氣淨化系統的豪宅裡，顯得格格不入。
完美葉驚鴻皺眉，捂住了鼻子。
“粗俗。全是致癌物。”
葉驚鴻沒理他。
西紅柿下鍋。
滋滋滋。
鏟子翻炒。
加鹽。
手抖了一下，多放了半勺。
加糖。
那是為了中和西紅柿的酸，也是為了騙小孩多吃兩口飯。
最後，撒上一把並不怎麼新鮮的蔥花。
“出鍋！”
葉驚鴻把那盤紅黃相間、賣相極差、甚至還有點湯汁溢位來的菜，端到了桌上。
他又從電飯煲裡盛了一大盆隔夜的冷飯。
把菜往飯上一蓋。
湯汁滲進米粒裡，把白飯染成了誘人的橘紅色。
“喂！那邊的幾個傻子！”
葉驚鴻端著盆，衝著正準備跪舔那團白光神蹟的四個人吼了一嗓子。
“別做夢了！吃飯！”
那一嗓子，帶著油煙味，帶著火氣。
哪吒的鼻子動了動。
那股酸酸甜甜，帶著一點點焦糊的味道，像是一隻髒兮兮的小手，撓了一下他的心尖。
那是他在陳塘關，闖了禍不敢回家，躲在廚房角落裡，娘偷偷塞給他的味道。
不是甚麼神仙佳餚。
就是一口熱乎飯。
哪吒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葉驚鴻手裡那個破盆。
那個高大威武的戰神形象，突然晃動了一下。
“我想吃那個……”
哪吒伸出手，抓過那個盆，也不用勺子，直接用手抓了一把塞進嘴裡。
酸。
甜。
鹹。
雞蛋有點老，咬起來咯吱咯吱的。
西紅柿皮粘在上顎上，很難受。
但就在吞下去的那一刻。
轟——！！！
哪吒身上那套威武的金甲崩碎了。
那個身高八尺的戰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穿著紅肚兜、扎著沖天辮、嘴角還沾著飯粒的小屁孩。
“哇——！！！”
哪吒突然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我不要長高！長高了就要去打仗！就要去當英雄！”
“我就要當小孩！我就要搗亂！我就要尿床！”
幻境碎了。
天帝也搶了一口。
“呸！呸呸！”
老頭把嘴裡還沒吐完的紫金幣全吐了出來，哪怕那是錢，此時也覺得硌牙。
他抱著那個滿是油汙的盆，吃得眼淚鼻涕橫流。
“甚麼狗屁滿貫！朕不要錢了！朕想回天庭收租！”
“那些神仙一個個都欠費！朕要去堵他們的門！要去潑油漆！那才叫日子啊！”
阿呆吃了一口。
眼中的鋒芒散去，重新變回了那個只會盯著菜刀發呆的木訥青年。
刀神太累了。
還是當個跟班，切切菜，被人罵兩句蠢貨，心裡踏實。
老豬變回了那個腆著大肚子的淨壇使者，拍著肚皮，打了個帶著西紅柿味的飽嗝。
“這才是飯。”
老豬擦了擦嘴。
“那團光那是給死人吃的供品。這糊了的雞蛋，才是給活人吃的。”
完美葉驚鴻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一地狼藉。
看著那個坐在地上哭鬧的熊孩子，看著那個正在把吐出來的金幣往兜裡揣的猥瑣老頭。
他不理解。
“為甚麼？”
完美葉驚鴻的聲音開始顫抖，那是邏輯核心正在過載的表現。
“明明是不合格的操作……明明是錯誤的配比……明明全是缺陷……”
“為甚麼他們選擇了垃圾，而不是完美？”
他伸出手，抓起盤子裡剩下的一塊雞蛋。
那是葉驚鴻特意留下的，一塊炒得最老的、邊緣全黑了的雞蛋。
放進嘴裡。
咀嚼。
苦。
焦。
硬。
但在那股難吃的味道下面，有一串他無法解析的資料流在瘋狂亂竄。
那是——【活著】。
滴滴滴——！！！
完美葉驚鴻的身體開始閃爍。
無數紅色的警告彈窗在他周身炸開。
【邏輯錯誤！無法解析！】
【資料溢位！情感模組過載！】
“不……不對……”
完美葉驚鴻捂著腦袋，那張完美的臉開始扭曲、開裂。
裂縫裡沒有血，只有無數瘋狂跳動的條形碼。
“既然我無法理解……那就吞噬！”
“只要把你吃了！只要把你這個源頭吃了！我就能補全最後的資料！”
轟隆隆——！！！
溫馨的大平層瞬間崩塌。
地板變成了綠色的資料流，天花板化作了黑色的防火牆。
那個完美的映象炸開了。
他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由無數條形碼構成的深淵巨口。
那張嘴佔據了整個空間，每一根條形碼都是一根鋒利的獠牙，散發著要將一切格式化的恐怖吸力。
“葉驚鴻——！！！”
電子合成的咆哮聲震碎了虛空。
巨大的吸力瞬間鎖定了葉驚鴻。
造化鍋被吸得離地而起。
哪吒、天帝、阿呆死死抱住旁邊的資料柱子，才沒被捲進去。
但葉驚鴻沒有躲。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飛向那張巨嘴。
風壓吹亂了他的頭髮，颳得臉皮生疼。
但他笑了。
他在半空中調整姿勢，單手緊緊握住那把跟隨了他億萬次的鍋鏟。
“想吃我？”
葉驚鴻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條形碼巨嘴，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狠戾。
“老子是出了名的夾生飯、硬骨頭！”
他高高舉起鍋鏟，對著那張嘴最深處的黑暗，做出了一個標準的“顛勺”起手式。
“小心崩了你滿嘴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