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被爆炒過的青蛙四腳朝天，肚皮隨著呼吸起伏，嘴裡吐出的那枚金色隨身碟還在冒著熱氣。
隨身碟只有指甲蓋大小，外殼上沾著幾滴紅油，側面刻著四個極小的紅字：絕對禁忌。
創世神盯著那玩意兒，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原本正在回味麵條的表情瞬間崩塌。他猛地撲過來，那隻常年敲鍵盤的手抖得像是在抽風。
“別動！那是刪庫跑路的最終手段！那是……”
啪。
一隻還帶著油煙味的鍋鏟精準地拍在創世神的手背上。
葉驚鴻把隨身碟抄在手裡，在褲子上蹭了蹭上面的油。“急甚麼？飯錢還沒結呢。這玩意兒看著像是個高檔貨，先押我這兒。”
“那是病毒庫！是廢棄設定集！是……”創世神急得滿頭大汗，伸手就要搶。
“哎哎哎，別動手啊。”天帝不知甚麼時候湊了過來，那雙老眼死死盯著金燦燦的隨身碟，喉結滾動，“這材質……看著像是不朽神金啊。能不能讓朕摸摸？就摸一下，沾沾財氣。”
“別碰！”創世神嘶吼。
晚了。
天帝的手速那是練出來的，億萬年來順手牽羊的功夫不是白給的。就在葉驚鴻和創世神拉扯的瞬間，這老頭兩根手指一夾，那枚隨身碟已經到了他手裡。
“這就是個普通存貯器嘛。”天帝撇撇嘴，眼神卻往南天門號控制檯上那個剛恢復正常的USB介面上瞟，“朕倒要看看，這裡面是不是藏著創世神的私房錢程式碼。”
咔噠。
清脆的插入聲。
創世神一屁股癱坐在鍵盤上，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沒有爆炸。
沒有閃光。
只有一股味道。
一股難以形容的、古老且腐朽的味道，順著那個USB介面噴湧而出。就像是那種封存了三千年的地下室突然被開啟，或者是梅雨季節裡被遺忘在牆角的溼抹布。
黴味。
純粹到了極致的黴味。
原本白茫茫的原初維度，瞬間蒙上了一層灰綠色的濾鏡。
投影螢幕滋滋作響，那上面原本跳動的程式碼全部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正在緩慢蠕動、不斷擴張的灰綠色菌絲。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被打翻的爛泥，又像是無數條糾纏在一起的腐爛觸手。
【警告！檢測到廢棄設定體！】
【代號：舊日支配者·腐敗之源。】
【狀態：解封。】
“這是甚麼鬼東西？！”哪吒捂著鼻子，手裡的粉色滋水槍都在顫抖。
“這是我上一版……不，上上上版寫廢的設定。”創世神抱著腦袋，聲音裡帶著哭腔，“那時候我想搞個克蘇魯風的宇宙，結果用力過猛，寫出來的東西太噁心，連我自己都受不了。刪又刪不掉，只能封印在隨身碟裡。它不是病毒，它是……它是發黴的規則啊！”
話音未落。
哪吒腳下的風火輪突然熄火。
原本赤紅的火焰變成了慘綠色，輪子上長出了一層厚厚的綠毛，像是兩個發黴的甜甜圈。
“臥槽！小爺的輪子！”哪吒驚叫，伸手去抓，結果手上也長出了一層綠色的絨毛。
天帝更慘。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瞬間乾癟下去，白色的菌絲順著皺紋瘋狂生長。眨眼間，那個威嚴的天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渾身長滿白毛的老猴子。
“朕的臉！朕的膠原蛋白！”天帝摸著滿臉的長毛，崩潰大哭，聲音聽起來像是破風箱在拉扯，“這黴氣有毒！朕感覺自己餿了！”
就連創世神那厚厚的眼鏡片上，也爬滿了灰色的黴斑，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葉驚鴻低頭。
他手裡那口剛立了大功的造化鍋，鍋底泛起了一層暗紅色的鏽跡。那種鏽跡帶著一種黏膩的觸感，正在侵蝕鍋體的靈性。
整個世界都在發黴。
這就是【腐敗之源】的力量。它不講道理，它只負責把一切變成過期食品。
“完了完了……”創世神把頭埋進膝蓋裡，“這玩意兒只要放出來，就會把所有宇宙都變成臭豆腐。以後大家都別活了，一起發酵吧。”
“臭豆腐？”
葉驚鴻原本緊皺的眉頭突然鬆開了。
他抬起手，放在鼻端深深地嗅了一下。
那股讓所有神魔都避之不及的黴味，鑽進他的鼻腔。普通人聞到的是腐爛，是死亡。但在一個在大排檔煙熏火燎了三年的廚子鼻子裡，這味道變了。
那是時間的沉澱。
是蛋白質在微生物作用下分解產生的氨基酸香氣。
是陳年火腿表面那層綠黴下的醇厚，是毛豆腐在油鍋裡翻滾前的醞釀。
“誰說發黴就是壞？”
葉驚鴻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那是頂級大廚遇到了絕世食材時的本能反應。
“那是時間的饋贈，是風味的昇華！”
他猛地轉身，手裡那口生鏽的大黑鍋被他掄得呼呼作響。
“阿呆！刮毛！”
阿呆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長出的綠毛，又看了看手裡的菜刀。
“刮！”葉驚鴻大吼，“把你們身上的黴，全都給我刮下來！那是最好的酒麴，是最頂級的發酵引子！”
“嘔——”天帝一邊拿著乾坤袋去接哪吒身上刮下來的綠毛，一邊乾嘔，“董事長，你瘋了嗎？這輩子沒受過這種委屈，竟然要吃自己的毛……”
“少廢話！不想變成過期臘肉就趕緊刮！”
葉驚鴻根本不理會他們的抱怨。他把造化鍋架在鍵盤上，鍋底的鏽跡反而成了最好的導熱層。
“哪吒，火！別管輪子了，用嘴噴！”
“阿呆，冷飯！就把咱們從藍星帶來的那桶隔夜飯拿出來！”
一桶早已硬得像石頭的冷飯被倒進鍋裡。
葉驚鴻沒有加水。
他從兜裡掏出那個之前做面剩下的湯底，那裡面混合了靈感之泉和紅燒牛肉麵的精華。
湯汁入鍋。
滋啦——
冷飯在熱湯的激發下鬆散開來，每一粒米都吸飽了湯汁，變得晶瑩剔透。
“上主菜！”
天帝顫巍巍地遞過來一袋子五顏六色的“黴菌”。那是從眾人身上、從飛船上、甚至從創世神眼鏡片上刮下來的。
這玩意兒看著噁心，聞著更噁心。
但在葉驚鴻眼裡，這就是寶貝。
“【究極·臭鱖魚炒飯】，走起！”
嘩啦。
黴菌入鍋。
轟！
一股足以燻暈大象的惡臭瞬間爆發。那味道比生化武器還猛，創世神直接翻了個白眼，差點暈過去。
螢幕裡那團灰綠色的菌絲體瘋狂顫抖，似乎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它變得更加狂暴，無數觸手想要衝破螢幕。
“給老子變！”
葉驚鴻單手顛鍋，手臂肌肉隆起，那口沉重的大黑鍋在他手裡輕盈得像個玩具。
火焰升騰。
高溫。
極致的高溫。
那些代表著腐敗和毀滅的黴菌，在烈火和油脂的包裹下，並沒有死亡。相反，它們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美拉德反應。
蛋白質分解。
原本令人作嘔的惡臭，在某個臨界點突然發生了質變。
臭到了極致，就是香。
一種霸道、濃烈、直鑽天靈蓋的異香，從鍋裡飄了出來。那是一種聞起來臭，吃起來卻能讓人靈魂出竅的味道。
就像是深夜街頭那家最不起眼的小攤，老闆端上來的一盤剛出鍋的臭豆腐，或者是那條醃製得恰到好處的臭鱖魚。
“這……這味道……”
創世神抽了抽鼻子，原本死灰般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紅暈。
螢幕裡的那團菌絲懵了。
它本意是腐蝕一切，把這個世界變成它的菌毯。結果它發現自己正在被“提鮮”。
那股從鍋裡飄出來的味道，竟然讓它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歸屬感。它憤怒地伸出無數觸手，想要打翻那口鍋，卻在靠近鍋邊的瞬間，被那股異香薰得觸手發軟，根本使不上勁。
“還差點意思。”
葉驚鴻盯著鍋裡翻滾的米飯。每一粒米都被染成了誘人的暗金色，散發著那種令人墮落的香氣。
但他覺得還不夠。
這種香太妖，太邪。得有個東西壓一壓，把它拉回人間。
葉驚鴻伸手進褲兜，摸出一把有些蔫巴的綠色碎末。
那是他從藍星帶來的蔥花。
最普通的小蔥，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植物的清香。
“去！”
一把蔥花撒入鍋中。
翠綠的蔥末落在暗金色的炒飯上。
就像是畫龍點睛。
那股原本有些發膩的異香，瞬間變得清爽起來。邪性被壓住，鮮味被徹底點燃。
“出鍋！”
葉驚鴻根本不需要碗。
他端起那口大黑鍋，對著控制檯上的資料傳輸口。
“你也餓了吧？幾十個紀元沒吃飯了，來，嚐嚐老子的手藝！”
資料化啟動。
整鍋炒飯化作一股金色的洪流，順著USB介面，逆向衝進了那個金色的隨身碟，衝進了投影螢幕裡的世界。
“咕嘟。”
螢幕裡的菌絲團被迫張開那張並不存在的嘴。
金色的洪流灌入。
那是熱的。
那是香的。
那是它從未體驗過的、被烹飪後的溫暖。
原本灰綠色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那些代表著腐敗的黴斑，在炒飯的滋潤下，竟然開始褪色，轉而發出一種溫暖的金光。
它不再是那個只想讓世界發黴的怪物。
它變成了……【神曲】。
也就是釀酒用的酒麴。
一股醇厚、綿長、帶著歲月沉澱的酒香，瞬間席捲了整個原初維度。
哪吒風火輪上的綠毛脫落，輪子重新燃起烈火，轉得比以前更歡了。
天帝臉上的白毛消失，老臉紅潤得像是喝了二兩陳年花雕。
創世神眼鏡片上的黴斑不見了，視野前所未有的清晰。
螢幕裡，那團菌絲不再猙獰。它縮成一團金黃色的球體，安靜地懸浮在那裡，像是一顆等待發酵的種子。它不再想毀滅世界，它現在只想找個罈子，把自己釀成一壺好酒。
“這……這就解決了？”
創世神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看著那個金黃色的球體，徹底服了。
“把BUG做成菜……你們這群人，腦回路是不是都被油煙燻過？”
葉驚鴻把大黑鍋往背上一背，拍了拍手上的蔥花味。
“這叫物盡其用。以後這玩意兒你就留著釀酒吧，別老喝白開水了，沒味兒。”
創世神從那一堆廢紙裡翻出一本燙金的小冊子，隨手扔給葉驚鴻。
“拿去。宇宙免籤護照。以後不管是哪個維度，哪怕是去我的伺服器機房烤串，也沒人敢攔你們。”
他大手一揮，螢幕上的亂碼徹底消失，那個金色的隨身碟自動彈出，落回桌面上。
“這單免了。趕緊走，我還得改程式碼。”
葉驚鴻接住護照，揣進兜裡。
他走到南天門號的駕駛位，透過舷窗，看著外面無數個正在恢復正常的宇宙星系。
那些星光璀璨，每一顆星星上都有無數生靈在為了下一頓飯而奔波。
“夜宵送完了。”
葉驚鴻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作響。
那種拯救世界的疲憊感湧上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踏實。
“走，回藍星。”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擦拭菜刀的阿呆，正在給風火輪上油的哪吒，還有正在把那枚隨身碟往懷裡揣的天帝。
“聽說隔壁街新開了一家麻辣燙，號稱宇宙正宗，想跟咱們搶生意？”
葉驚鴻嘴角一咧，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
“回去教教他做人。讓他知道，誰才是那條街的扛把子！”
轟——！
南天門號尾部的噴射口爆發出刺眼的藍光。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
那是混合了孜然、辣椒麵、還有蔥花爆鍋後的尾焰。
飛船化作一道流星，消失在維度的夾縫中。
只留下那個巨大的辦公桌，還有桌前那個穿著大褲衩的創世神。
創世神盯著螢幕，手指放在鍵盤上，卻遲遲沒有敲下去。
他轉過頭，看著桌角那個空蕩蕩的大黑鍋印記，還有空氣中殘留的那股淡淡的炒飯香。
“咕——”
肚子又叫了。
“媽的。”
創世神嚥了口口水，從抽屜裡摸出那半包還沒吃完的壓縮餅乾，狠狠咬了一口。
“真難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