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夜市後巷,空氣像被熱浪扭曲的塑膠紙,抖動了一下。
一輛早已停產的銀灰色“五菱宏光”憑空砸在柏油路上。四個輪胎慘叫著變形,底盤擦出溜火星,排氣管噴出一股混合了孜然、陳醋和劣質汽油的黑煙。
車門被人暴力拉開,滑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葉驚鴻跳下車,腳上那雙九塊九的人字拖踩在井蓋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文化衫,抬頭看向巷子口。
“小的們,開工!讓那幫新來的知道這地界誰說了算。”
哪吒扛著兩箱啤酒從後備箱跳出來,紅髮被夜風吹得像燃燒的火苗。天帝抱著那個裝滿假幣和創世神隨身碟的破箱子,賊眉鼠眼地四處張望。阿呆提著那把不鏽鋼菜刀,安靜地跟在最後。
一行人殺氣騰騰地衝到自家攤位前。
腳步停住了。
那塊油膩膩的“宇宙第一大排檔”招牌下,別說排隊的食客,連只找食的野貓都沒有。幾張摺疊桌孤零零地立在風中,上面落了一層薄灰。
“人呢?”天帝把計算器按得啪啪響,“按照朕的大資料分析,這個點應該是夜宵高峰期,日流水至少三千才對。”
“在那邊。”阿呆抬起刀,指了指隔壁。
原本是賣臭豆腐的鋪子,現在被改造成了一個閃瞎狗眼的賽博朋克風門店。通體銀白色的金屬外牆,門口沒有迎賓,只有一個懸浮在半空的巨大金屬球,正向四周投射著全息選單。
招牌上幾個霓虹大字還在不斷變換顏色:【量子糾纏麻辣燙】。
門口排起的長龍一直蜿蜒到街尾,每個食客手裡都拿著個發光的號碼牌,眼神狂熱,像是在等待領取救濟糧的難民。
“量子糾纏?”葉驚鴻嗤笑一聲,從兜裡摸出半根沒抽完的煙點上,“現在的騙子都學會用物理名詞忽悠人了?走,去看看這麻辣燙能不能測出波粒二象性。”
幾人擠過人群,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
桌子是觸控式螢幕的,上面跳動著各種看不懂的資料流。
天帝盯著選單,口水差點滴在螢幕上:“奈米級手打牛肉丸?暗物質寬粉?反重力油麥菜?乖乖,這一份要六十八?搶錢啊!朕喜歡!”
他剛想掏出那把冥幣付賬,被葉驚鴻一巴掌按住手腕。
“別丟人。”葉驚鴻隨手點了幾個招牌菜,“看看這所謂的‘高科技’到底是個甚麼味兒。”
沒過兩分鐘,一隻機械臂從桌子中間升起,托盤裡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麻辣燙。
賣相極佳。紅油清亮,蔥花翠綠,每一塊食材的大小、形狀都像是用遊標卡尺量過一樣精準。香氣濃郁,直鑽鼻孔。
葉驚鴻夾起一塊魚豆腐,沒急著吃,先在鼻子底下晃了晃。
眉頭皺起。
“太香了。”
“香還不好?”哪吒抓起一串羊肉就要往嘴裡塞。
“香得太標準。”葉驚鴻把魚豆腐扔回碗裡,“就像是用公式算出來的。多一分膩,少一分淡,完美得不像陽間的東西。”
旁邊,那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淨壇使者,正拿著筷子在一塊“量子鴨血”上戳來戳去。
“假的。”老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嫌棄,“這不是鴨血,這是分子印表機用工業蛋白合成的凝膠。裡面還加了微量的腦波干擾素,能讓你產生‘這東西真好吃’的幻覺。這哪是吃飯,這是嗑藥。”
“嗑藥?”哪吒嚇得手一抖,羊肉串掉在桌上,“這老闆想幹嘛?把全城人都變成癮君子?”
“不僅如此。”葉驚鴻指了指周圍那些狼吞虎嚥的食客,“你看他們的眼神。沒有享受美食的滿足,只有一種單純的、被化學物質刺激出來的生理快感。這不叫吃飯,這叫進食。”
“啪、啪、啪。”
一陣單調的掌聲響起。
店鋪深處走出一個男人。他穿著白大褂,戴著一副厚重的谷歌眼鏡,手裡拿著個平板電腦,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組待處理的資料。
“不愧是同行,鼻子挺靈。”男人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串程式碼,“我是這家店的主理人,資料廚魔·王程式碼。”
他走到葉驚鴻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碗沒動過的麻辣燙。
“不過,你們那種原始的手工業早就該被淘汰了。汗水?經驗?火候?那些都是不可控的變數,是低效的代名詞。”
王程式碼點了一下平板,那碗麻辣燙上方立刻浮現出一組複雜的三維模型。
“預製菜才是宇宙的未來。精準控溫,分子重組,營養配比精確到微克。我能讓一萬個人吃到一模一樣的味道,你能嗎?”
“一模一樣?”葉驚鴻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嘩啦——!
那碗完美的麻辣燙潑了一地,機械臂滋滋冒著火花折斷。
“老子做飯,從來不追求一模一樣。”葉驚鴻踩著那一地狼藉,指著王程式碼的鼻子,“人有喜怒哀樂,天有陰晴圓缺。今天心情好,鹽就少放點;明天想罵人,辣椒就多給點。這叫人氣兒!”
“你這不叫飯,叫飼料!”
王程式碼臉色一沉,眼鏡上的資料流瘋狂跳動:“你想鬧事?”
“鬧事?”葉驚鴻解開文化衫的扣子,露出精壯的胸膛,“老子是來踢館的!讓你見識見識,甚麼叫‘手搓’的含金量!”
周圍的食客被這動靜驚醒,紛紛圍了過來。
“比甚麼?”王程式碼冷笑,“比你的汗水能不能代替鹽?”
“簡單點。”葉驚鴻指了指後廚,“一碗清湯麵。誰的面能讓人吃哭,誰贏。輸的人,滾出這條街。”
“可笑。”王程式碼打了個響指,“啟動分子重組儀。”
一臺巨大的銀色機器從天花板降下。王程式碼在操作面板上輸入了幾行指令,機器轟鳴,噴嘴吐出白色的霧氣。
三秒。
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出現在出餐口。麵條潔白如玉,湯色清澈見底,上面漂浮著三片厚度完全一致的蔥花。
“這就是科技的速度。”王程式碼端起面,臉上滿是傲慢,“完美無瑕。”
葉驚鴻沒理他。
他走到自家攤位前,從櫃子裡掏出一袋最普通的藍星麵粉。倒水,和麵。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但他每揉一下,手掌上的肌肉都會隨之律動,彷彿要把某種力量揉進麵糰裡。
“阿呆。”葉驚鴻把揉好的麵糰往空中一拋。
一直沉默的阿呆動了。
他沒有抬頭,手中的不鏽鋼菜刀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寒光。
刷刷刷——!
沒有花哨的刀氣,只有純粹的速度。麵糰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下墜,卻在半空中被切成了無數根細如髮絲的麵條。
每一根麵條都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舒展、盤旋,最後精準地落入下方早已沸騰的開水鍋裡。
“這刀工……”王程式碼眼鏡上的資料流卡頓了一下,“不符合物理模型……”
葉驚鴻沒看鍋,反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玻璃瓶。
那是他在後廚禁地撿來的“星辰碎片”,看起來就像幾顆乾癟的乾貝。
“造化鍋,開工。”
他把那幾顆“乾貝”扔進一口灰撲撲的大黑鍋裡,倒入白開水。
沒有高湯,沒有味精。
大火猛攻。
那幾顆碎片在水中翻滾,瞬間化作金色的湯汁。那不是調料的味道,那是星辰大海濃縮後的鮮美,是宇宙初開時的第一口純淨。
麵條出鍋,入碗,澆湯。
沒有多餘的配菜,只有一碗清湯,一團細面。
“誰來試吃?”葉驚鴻端著面,看向圍觀的人群。
一個穿著外賣服的小哥舉起了手。他剛跑完單,臉上滿是疲憊和灰塵。
王程式碼把他的陽春麵推過去:“嚐嚐這個,分子級口感,能瞬間補充你缺失的電解質。”
小哥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真鮮!感覺渾身都有勁了!”
王程式碼得意地看向葉驚鴻。
小哥又端起葉驚鴻那碗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面。
吸溜。
一口麵條入口。
小哥愣住了。
他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原本因為吃到美食而亮起的眼睛,突然黯淡下來,緊接著,眼眶紅了。
沒有那種強烈的鮮味衝擊,也沒有甚麼電解質補充的感覺。
只有一股淡淡的麥香,混合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
那種味道,像極了小時候在老家,冬天晚上放學回來,奶奶在煤爐子上給他煮的那碗掛麵。沒有肉,只放了一點豬油和蔥花,卻能驅散所有的寒冷。
“嗚……”
小哥突然蹲在地上,捧著碗嚎啕大哭。
“我想回家……我想我奶了……”
周圍的人都傻了。一碗麵,給人吃破防了?
“這不可能!”王程式碼衝過來,一把搶過那碗麵,“肯定是致幻劑!你們這種路邊攤最喜歡亂加東西!”
他夾起一筷子面,狠狠塞進嘴裡。
“我要分析你的成分!我要拆解你的配方!”
然而,麵條入口的瞬間,王程式碼僵住了。
他的谷歌眼鏡開始瘋狂報警。
【警告!檢測到未知資料流!】
【警告!邏輯演算法無法解析!】
【分析失敗……成分:麵粉、水、愛?】
【愛是甚麼?定義衝突!系統過載!】
“不……這不科學……”王程式碼捂著腦袋,身體劇烈顫抖,“為甚麼我會看到……看到我在孤兒院的那個下午……院長給我的那塊糖……”
啪!
他臉上的谷歌眼鏡炸裂,碎片劃破了臉頰。
王程式碼跪在地上,眼神渙散,嘴裡不斷重複著:“媽媽的味道……無法量化……無法量化……”
“機器永遠不懂。”葉驚鴻把造化鍋背在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人心裡的那個味兒,是沒有配方的。”
就在這時,王程式碼的身體突然一陣詭異的抽搐。
他猛地抬起頭,原本渙散的瞳孔變成了死寂的銀白色。嘴裡發出的不再是人聲,而是一種冰冷刺耳的機械合成音:
“警告!代號‘藍星’區域實驗失敗。”
“樣本‘王程式碼’已廢棄。”
“啟動‘中央廚房’接管程式。”
轟隆隆——!!!
夜空裂開了。
不是那種被撕裂的裂痕,而是像被人用拉鍊拉開了一樣。
原本璀璨的星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慘白。無數個巨大的、長方形的飛行器從裂縫中緩緩降臨。
它們沒有機翼,沒有引擎,外形就像是一個個巨大的真空包裝袋。
每一個“包裝袋”都有城市那麼大,表面閃爍著條形碼一樣的光紋。
“這是甚麼玩意兒?”哪吒手裡的滋水槍瞬間變成了火尖槍,槍尖噴出三尺真火。
“預製菜生產線。”天帝臉色煞白,死死捂著錢袋子,“朕在別的位面見過這東西!它們要把整個星球打包,抽乾空氣,注防腐劑,做成保質期一萬年的速凍食品基地!”
一道巨大的光束從天而降,籠罩了整個夜市。
那些還在發愣的食客,在光束中開始變得僵硬,面板上浮現出一層類似保鮮膜的透明物質。
“把老家變成冷庫?”
葉驚鴻解下背上的大黑鍋,單手拎在手裡。他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冒煙的王程式碼,又看了一眼頭頂那些遮天蔽日的“包裝袋”。
他笑了。
笑得比在後廚禁地還要狂。
“想把我們也打包?”
葉驚鴻繫緊了腰間的圍裙,手腕上的鍋鏟紋身亮起滾燙的金光。
“問過我的鍋了嗎?”
他轉身,衝著身後那三個老夥計一揮手。
“阿呆,磨刀!哪吒,把火燒旺點!天帝,準備收錢!”
“今晚這頓夜宵,咱們請這幫鐵疙瘩吃頓熱乎的——”
“爆炒生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