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們！別收攤了！來大活兒了！”
葉驚鴻這一嗓子吼得豪氣干雲，但他手腕上那道全息投影卻極其不給面子。
那不是文字，是一串瘋狂跳動的亂碼。
滋滋——
亂碼在空氣中燒灼出一個漆黑的窟窿。那窟窿深不見底，像是一張沒刷牙的大嘴。
“咕——”
一聲巨響從窟窿那頭傳來。
不是雷聲。
是肚子叫。
這聲音順著引力波擴散，藍星的潮汐瞬間亂了套，原本掛在天邊的月亮被震得哆嗦了一下，硬生生往旁邊挪了三千公里。
葉驚鴻盯著投影下方的備註欄。
那裡只有三個字，卻比任何神級任務都讓他頭皮發麻。
【隨便做】。
“操。”
葉驚鴻把手裡的大黑鍋往地上一頓，震得那雙九塊九的人字拖都跳了起來。
“廚子最怕聽見這三個字。這代表著對方吃膩了龍肝鳳髓，喝夠了瓊漿玉液，現在既想找刺激，又不想擔責任。做好了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是不用心。”
天帝正趴在地上撿剛才撒落的硬幣，聞言眼珠子一轉，從懷裡掏出一把剛收到的假幣。
“董事長，要不給他炸這個？這玩意兒油炸之後嘎嘣脆，還能讓他體驗一下人間險惡。”
當！
葉驚鴻反手一鍋鏟，精準地拍在天帝的腦門上。
“那是創世神！也就是這隻鯤的主人！你拿假幣糊弄他？信不信他把你下輩子的財運程式碼改成負無窮？”
葉驚鴻扯掉身上的文化衫，露出精壯的上身。
“阿呆，拿刀！哪吒，點火！咱們去月球背面！”
……
月球背面，環形山深處。
一艘破破爛爛的飛船正靜靜地趴在隕石坑裡。
它早就沒了當年的神駿。
船身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小廣告：“專業通下水道”、“辦證138xxxx”、“高價回收二手恆星”。
這三年，為了給南天門號做保養，葉驚鴻沒少接私活。
“老夥計，該起床了。”
葉驚鴻拍了拍鏽跡斑斑的艙門。
轟——！
引擎轟鳴。
一股濃烈陳舊的油煙味從排氣管噴湧而出。
這味道不香，甚至有點嗆人。
但在場的四個人聞到這股味兒，眼神瞬間變了。
那種在大排檔裡唯唯諾諾、斤斤計較的市井氣被一掃而空。
天帝挺直了腰桿，哪吒眼裡的火苗重新竄起，阿呆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把不鏽鋼菜刀。
這就是他們的戰袍。
“坐穩了！送外賣去！”
南天門號化作一道流光，並沒有飛向星空，而是一頭扎進了那個亂碼燒出來的黑洞。
……
沒有星辰。
沒有時間。
沒有上下左右。
這裡是維度的夾縫，也是一切存在的草稿紙。
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無數黑色的線條在空中交織、斷裂、重組。
有的線條勾勒出巨龍的輪廓，下一秒就被擦除；有的線條畫出了宏偉的宮殿，轉眼又變成了廢墟。
原初維度。
南天門號在這片線條世界裡穿梭，像是一滴誤入圖紙的墨水。
“到了。”
葉驚鴻猛地拉下制動杆。
飛船重重地砸落。
不是砸在地上，而是砸在一張巨大無比的辦公桌上。
桌子大到沒有邊際，上面堆滿了像山一樣的資料夾和廢紙團。
而在桌子正中央，坐著一個巨人。
這就是創世神？
葉驚鴻眼角抽搐。
沒有萬丈金身，沒有神聖光環。
眼前這貨穿著一件領口鬆垮的灰色T恤，下身是大褲衩配拖鞋，頭髮亂得像是個剛被炸過的雞窩，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得像瓶底的黑框眼鏡。
他正佝僂著背，對著面前懸浮的幾萬個顯示屏瘋狂敲擊鍵盤。
每一個螢幕裡，都是一個正在執行的宇宙。
噼裡啪啦的鍵盤聲比機關槍還密。
“外賣到了。”
葉驚鴻喊了一聲。
創世神頭都沒回，十根手指還在鍵盤上飛舞，敲出一串串足以毀滅文明的程式碼。
“放門口就行。還有，上次送的那個星雲披薩太鹹了，你們是不是把死海的水當鹽用了？這次要是再難吃，我就把你們那個宇宙的重力引數調高一倍，讓你們天天負重跑。”
聲音沙啞，帶著長期熬夜特有的疲憊和暴躁。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天帝嚇得捂住了自己的錢袋子，生怕重力變大把硬幣壓扁。
葉驚鴻沒理會這種威脅。
他環顧四周。
這地方簡直比他的大排檔還要簡陋。除了程式碼就是廢紙，連個冰箱都沒有。
唯一的“食物”，是桌角堆著的幾箱【概念級壓縮餅乾】，生產日期是上個紀元。
“這就是創世神的伙食？”哪吒嫌棄地踢了一腳旁邊的廢紙團，“怪不得這老小子脾氣這麼臭，天天吃這種像磚頭一樣的東西，能不便秘嗎？”
“沒食材。”阿呆看了一圈，悶悶地說道。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裡連根蔥都找不到。
葉驚鴻卻笑了。
他走到那巨大的辦公桌邊緣，盯著創世神手邊的一個馬克杯。
杯子裡裝著半杯清水。
那水清澈得有些詭異，水面上時不時冒出一個氣泡，氣泡裡就會閃過一種從未見過的生物影像。
【靈感之泉】。
喝一口能想出一百個新物種，是創世神枯燥工作中的唯一慰藉。
葉驚鴻又把目光投向了腳邊那個巨大的廢紙簍。
裡面塞滿了被揉成團的紙張。
每一張紙上，都畫著一個被廢棄的宇宙雛形。有的畫了一半覺得構圖不好，有的設定太離譜被斃掉了。
那是無數個未曾誕生的世界，是創世神的遺憾。
“誰說沒食材？”
葉驚鴻彎腰，從廢紙簍裡撿起一個皺巴巴的紙團。
“這不就是最好的麵粉嗎？”
他把紙團扔給阿呆。
“切了它。”
阿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葉驚鴻的意思。
他握緊手裡那把普通的不鏽鋼菜刀。
沒有刀光。
只有意境。
那是一種“手中無刀，心中有刀”的極致。
刷刷刷——
那個包含著未完成宇宙規則的紙團，在阿呆的刀下迅速解體。
它沒有變成碎紙屑。
而是變成了一根根粗細均勻、勁道十足的白色麵條。
每一根麵條上，都隱約閃爍著那些被廢棄的文明光輝。
“哪吒！借個火！”
葉驚鴻抄起造化鍋，直接舀了半杯【靈感之泉】倒進去。
“好嘞！”
哪吒張嘴一噴。
三昧真火舔舐著鍋底。
靈感之泉瞬間沸騰，冒出的不是水蒸氣，而是五彩斑斕的創意雲霧。
麵條下鍋。
咕嘟咕嘟。
那些代表著遺憾的廢稿，在靈感之泉的熬煮下，開始軟化，釋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墨香味。
但這還不夠。
這種味道太清淡，太文青，根本壓不住創世神那張被壓縮餅乾折磨麻木了的嘴。
得加點猛料。
葉驚鴻摸了摸褲兜。
掏出一個皺巴巴的銀色塑膠小包。
那是他在大排檔煮麵時剩下的、最廉價、最常見的——【紅燒牛肉麵粉包】。
批發價五毛錢一包。
全是科技與狠活。
“董事長……你確定？”天帝嚥了口唾沫，“給創世神吃工業香精？這可是欺君之罪啊！”
“少廢話。”
葉驚鴻撕開料包。
一股霸道、濃烈、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紅燒牛肉味，瞬間在原初維度炸開。
這味道就像是一個穿著大褲衩的壯漢，一腳踹開了充滿藝術氣息的畫廊大門。
哪怕是那些高深莫測的程式碼，在這股味道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粉末入鍋。
攪拌。
原本清湯寡水的麵條，瞬間染上了誘人的醬紅色。
“出鍋！”
葉驚鴻端起那碗熱氣騰騰、散發著廉價卻致命香味的麵條，走到創世神面前。
“【創世·紅燒廢稿面】，請慢用。”
鍵盤聲戛然而止。
創世神的手指停在回車鍵上方。
他抽了抽鼻子。
那厚厚的鏡片上瞬間起了一層霧氣。
“又是面？”
創世神轉過頭，推了推眼鏡，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一臉嫌棄。
“我都吃了億萬年的泡麵了，你們就不能有點新意？我是讓你們隨便做，不是讓你們敷衍我。”
嘴上說著嫌棄，但他的喉結卻很誠實地滾動了一下。
那股味道……太沖了。
衝得讓他想起了還沒成神之前，在那間出租屋裡熬夜寫程式碼的日子。
那時候窮，只有這種廉價的泡麵陪著他。
創世神伸出手，端過那個比他還大的碗。
“就一口。不好吃我就調引數。”
他挑起一筷子麵條。
那麵條上還沾著幾個未完成的星球圖案。
吸溜。
麵條入口。
創世神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不是麵條。
那是無數個被他親手斃掉的創意，是那些沒能誕生的世界在舌尖上的吶喊。
有的麵條咬下去全是水，那是他構想的深海宇宙；有的麵條嚼起來像石頭，那是矽基生命的雛形。
這種遺憾的苦澀，還沒來得及蔓延，就被那股霸道的紅燒牛肉味給衝散了。
工業香精特有的鮮味，簡單粗暴地裹挾著那些遺憾，化作一股暖流，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面。
這是生活。
一邊是不得不放棄的夢想（廢稿），一邊是不得不妥協的現實（泡麵）。
兩者混合在一起，就是此時此刻最真實的滋味。
“嗚……”
創世神突然把臉埋進碗裡。
大口大口地吸溜聲響徹整個維度。
他吃得太急，湯汁濺到了那件灰色的T恤上，濺到了那幾萬個顯示屏上。
但他根本不在乎。
“好……好他媽的好吃！”
創世神抬起頭。
那張死宅的臉上早已淚流滿面。
他捧著碗，連最後一滴湯都喝了個精光，然後打了個震天響的飽嗝。
“這味道……讓我想起了我的第一行程式碼。那時候我甚麼都沒有，只有一腔熱血和一碗泡麵。”
創世神摘下眼鏡，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淚。
“這單我給五星！不，給十星！你們那個宇宙的重力引數我不調了，我還給你們加個‘風調雨順’的補丁！”
葉驚鴻鬆了口氣，把空碗接過來。
“承蒙惠顧，記得給個好評。”
就在創世神準備在鍵盤上輸入好評指令的時候。
滴——滴——滴——！！！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炸響。
那幾萬個顯示屏同時變成了血紅色。
一個巨大的彈窗覆蓋了所有畫面，上面的字型扭曲、猙獰，像是無數條正在蠕動的蛆蟲。
【警告！警告！】
【檢測到未知BUG入侵！】
【主資料庫正在被篡改！防火牆已崩潰！】
“甚麼？！”
創世神臉色大變，剛才那種感動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還沒來得及把手放回鍵盤上。
滋啦——
主螢幕猛地炸裂。
一隻巨大的、由無數亂碼和錯誤指令組成的紫黑色魔手，從螢幕裡伸了出來。
那隻手帶著毀滅一切邏輯的恐怖氣息，一把抓住了還沒來得及擦嘴的創世神。
“救……救命！”
創世神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就被那隻BUG魔手拖進了螢幕深處的黑暗程式碼流中。
只留下一隻拖鞋，孤零零地掉在辦公桌上。
以及那碗還沒洗的空麵碗，在桌面上滴溜溜地轉著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