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一聲沉悶至極的鈍響,震碎了虛空中的寂靜。
那口灰撲撲的造化鍋,結結實實地扣在了暴食君主臉上。沒有絲毫花哨,就是純粹的蠻力,帶著一股不講道理的狠勁,將那團名為【人間煙火氣】的滾燙能量,硬生生順著他張開的深淵巨口灌了進去。
咕嘟。
暴食君主被迫吞嚥。
這味道不對。
沒有規則之力的醇厚,沒有星辰本源的甘甜。入口的一瞬間,暴食君主那雙能看穿萬界本源的眼睛猛地凸起,佈滿了血絲。
辣。
不是辣椒的辣,是邊關風雪刮過臉頰的生疼,是底層小卒在死人堆裡爬行時吸入肺葉的硝煙。
苦。
是那個被退婚少年的不甘,是老農看著旱死莊稼的無奈,是無數個深夜裡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委屈。
酸。
是離別的酒,是求而不得的淚。
還有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腥臊,那是汗水、泥土、廉價菸草混合在一起,經過無數個日夜發酵出來的市井味道。
“嘔——!”
暴食君主捂著喉嚨,身體劇烈痙攣。他那足以消化黑洞的胃袋,此刻卻像是吞下了一萬噸燒紅的烙鐵。
這些東西沒有高深的法則,卻有著比法則更沉重的密度。這是眾生為了“活著”這兩個字,所付出的一切代價。
“這是甚麼垃圾……太苦了……太澀了……”
暴食君主跪倒在虛空中,手指摳進喉嚨,試圖把那股味道摳出來。但他吐不出來,那股煙火氣已經順著他的血管,鑽進了他每一個由星光編織的細胞裡。
“垃圾?”
一隻腳踩在了他的臉上。
葉驚鴻居高臨下,鞋底狠狠碾過君主那高貴的鼻樑。他身上沒有半點神力波動,只有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油煙味。
“你高高在上太久了,吃慣了精華,早就忘了甚麼是粗茶淡飯。”
葉驚鴻彎下腰,盯著君主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嘴角咧開一抹森然的弧度。
“這就是眾生的味道。你以為我們是豬?是食材?錯。我們是活生生的人。這些苦辣酸甜,就是我們活過的證據。今天,老子就讓你嚐嚐,甚麼叫‘吃飽了撐著’!”
轟——!
暴食君主體內傳出一聲悶響。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原本修長的四肢變得臃腫,那身星辰燕尾服被撐裂,露出下面因為消化不良而扭曲變形的肌理。
“不!我是君主!我是食慾的化身!我怎麼可能被這種低階的東西撐死!”
他嘶吼,咆哮,試圖調動規則之力鎮壓。
但沒用。那股煙火氣太雜,太亂,太倔強。它不講邏輯,只管野蠻生長。
咔嚓。
一道裂紋出現在君主的眉心。緊接著是臉頰、胸膛、四肢。
金色的光芒從裂紋中射出。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那是被他吞噬了億萬年的諸天本源,此刻正順著這些裂縫,瘋狂地逃逸、回歸。
“不——!!!”
伴隨著最後一聲不甘的怒吼,這位支配了宇宙無數紀元的暴食君主,炸了。
沒有血肉橫飛。
他化作了漫天絢麗的光雨。每一滴光雨都是一顆星球的種子,灑向這片死寂的宇宙。那些被他吃掉的文明,被他嚼碎的規則,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
噹啷。
那口造化鍋掉在甲板上。
鍋身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原本蘊含在裡面的靈性正在飛速消散。
葉驚鴻手腕一熱。
那個一直陪伴他的藍色介面沒有彈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帶著電流雜音的微弱人聲,聽起來不再冰冷,反而透著一股解脫後的輕鬆。
【宿主……這道菜,火候正好。】
葉驚鴻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裡:“別廢話,給我釋出任務。哪怕是切一億個蘿蔔,我也接。”
【任務列表已清空。】
那個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訊號不好的收音機。
【調料包用完了。我的使命……就是為了這一頓飯。以後,沒有外掛,沒有提示,沒有自動鎖頭……】
【路怎麼走,菜怎麼炒,全靠你自己掌握火候了。】
滋——
電流聲戛然而止。
葉驚鴻手腕上的灼熱感消失。他低頭看去,那裡多了一個淡淡的紋身。
一把小巧的鏟子。
普普通通,就像是路邊兩塊錢一張的貼紙。
轟隆隆——!!!
沒等葉驚鴻感傷,周圍的空間開始劇烈坍塌。失去了主人的食神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巨大的骨骼支柱斷裂,砸向虛空,激起萬丈塵埃。
“別發愣了!這地方要變成奇點爆炸了!”
一道白綾捲來,將葉驚鴻連同地上的阿呆、哪吒、天帝全部拽回了南天門號。
淨壇使者站在船頭,手裡的捲紙法杖揮舞得密不透風,那一卷卷衛生紙化作白色的護盾,死死頂住坍塌的空間壁壘。
“開車!往死裡開!”
老頭也不剔牙了,鬍子都被氣流吹得筆直。
南天門號僅剩的一臺引擎發出垂死的咆哮。尾焰噴吐,推著這艘破破爛爛的飛船,在空間徹底閉合的前一秒,化作一道流光衝了出去。
……
星河璀璨。
當南天門號再次平穩懸停時,身後那片名為“後廚禁地”的恐怖維度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正在緩慢旋轉、孕育著無限生機的新星雲。
美得驚心動魄。
“活……活著?”
天帝從甲板上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懷裡的乾坤袋。
雖然錢沒了,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指剛才碰過的一塊廢鐵,竟然變成了金燦燦的黃金。
【點石成金】。
雖然每天只能點一塊,但這老頭的眼睛瞬間亮得比恆星還刺眼。
哪吒伸了個懶腰,原本只到葉驚鴻腰間的小個子,此刻竟然拔高了三寸,變成了一個紅髮少年。他手裡的火尖槍雖然裂了,但那股暴躁的火氣卻沉澱了下來,變成了一種內斂的溫熱。
阿呆坐在角落裡,手裡空空如也。
他的刀斷了。
但他看著自己的手掌,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手中無刀,心中有刀。
葉驚鴻靠在欄杆上,點了一根並沒有菸草味的空氣煙。
沒有了系統,沒有了神力。
但他覺得肩膀上前所未有的輕。那種被當作“年豬”飼養的沉重感消失了。
“餓了。”
葉驚鴻摸了摸肚子,看向那片新生的星雲。
“回家,吃飯。”
……
三年後。
藍星。
這是一顆位於宇宙邊緣、科技水平中等的蔚藍星球。沒有神魔亂舞,沒有修士飛天,有的只是朝九晚五的忙碌和夜晚街頭的喧囂。
城南夜市,街尾。
一家掛著“宇宙第一大排檔”招牌的小攤,生意火爆得有些離譜。
煙熏火燎,人聲鼎沸。
“老闆!三號桌的爆炒腰花好了沒?多放辣!”
“來了來了!催甚麼催!正在顛勺呢!”
葉驚鴻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大褲衩,腳踩一雙只有九塊九的人字拖,手裡那口大黑鍋上下翻飛。鍋裡的火苗竄起三尺高,映照著他那張滿是油汗的臉。
他熟練地撒鹽、倒醬油、拋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
即使沒有系統加持,這三年的凡人生活,也讓他的廚藝返璞歸真。
旁邊,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面無表情的青年正在切菜。
阿呆。
他手裡拿的不是甚麼神兵利器,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不鏽鋼菜刀。但他切土豆絲的速度快到只能看見殘影,切出來的每一根絲,粗細誤差不超過微米級。
“讓讓!讓讓!小心燙著!”
一個紅髮少年端著兩盤烤串,像陣風一樣穿過擁擠的人群。
哪吒。
他脖子上掛著一條白毛巾,雖然嘴裡還在嘟囔著“小爺為甚麼要幹這個”,但端盤子的手卻穩得一批。偶爾趁人不注意,他還飛快地偷吃一串羊肉,腮幫子鼓鼓的。
收銀臺後面坐著個老頭。
天帝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個計算器,正在跟一個買菜的大媽據理力爭。
“兩毛錢也是錢!大姐,這蔥可是我早上剛從地裡拔的,不能送!絕對不能送!”
老頭護著那幾根蔥,就像當年護著他的乾坤袋。
夜深了。
客人們漸漸散去。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者,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下,沒有看選單,只是敲了敲桌子。
“一杯白開水。”
葉驚鴻正在擦灶臺,聞言抬頭。
兩人對視。
淨壇使者。
這老頭如今化身成了藍星某美食協會的終身榮譽會長,整天在電視上點評這個點評那個,日子過得比神仙還滋潤。
葉驚鴻笑了笑,拿過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溫水,又順手炒了一份幹得發亮的河粉端過去。
“怎麼,大會長今天沒飯局?”葉驚鴻拉開椅子坐下,隨手點了根菸。
淨壇使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我就想不通。”
老者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大褲衩、滿身油煙味的男人,“堂堂拯救了宇宙的大英雄,連創世神都欠你一個人情,你就甘心縮在這個小破球上,天天炒這幾塊錢一盤的河粉?”
“有甚麼不甘心的?”
葉驚鴻吐出一口菸圈,看著遠處正在幫阿呆收攤的哪吒,還有正在數硬幣傻笑的天帝。
“拯救宇宙太累了。那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我過夠了。”
他指了指身後那塊油膩膩的招牌。
“在這裡,沒人管我是不是天才,也沒人逼我升級。聽客人們喊一句‘老闆,再來一瓶啤酒’,比聽甚麼‘萬古武神’實在多了。”
“而且……”
葉驚鴻指了指老者手裡的杯子。
“這水,好喝嗎?”
淨壇使者一愣。
他低頭看著那杯平平無奇的白開水。
沒有茶葉,沒有糖,甚至連氣泡都沒有。
但他喝下去的時候,卻感覺到一股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的回甘。那不是味道,那是心安。是歷經了無數繁華、看透了所有規則之後,回歸本源的平淡。
“好喝。”
老者放下杯子,嘆了口氣,“真他孃的好喝。”
就在這時。
嗡——
葉驚鴻手腕上那個沉寂了三年的鍋鏟紋身,突然亮起了一抹微弱卻滾燙的金光。
不是系統重啟。
而是一道全息投影,直接投射在了大排檔上空的空氣中。
那是一張訂單。
來自維度之上,來自那個被葉驚鴻“施肥”過的全新宇宙。
【訂單型別:外賣。】
【客戶:創世神(也就是那隻鯤)。】
【菜品要求:一份能讓人想起“活著”是甚麼感覺的夜宵。】
【備註:不要能量,不要規則,只要那個味兒。】
全場死寂。
正在數錢的天帝手一抖,硬幣撒了一地。正在偷吃烤串的哪吒噎住了。阿呆手裡的菜刀停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個穿著大褲衩的男人。
葉驚鴻愣了一下。
隨即,他掐滅了手裡的菸頭,站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圍裙,露出下面那件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文化衫。
他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聲肆意的狂笑。
“小的們!別收攤了!”
葉驚鴻一腳踢開腳邊的人字拖,抄起那口補了又補的大黑鍋,指著頭頂那片浩瀚的星空。
“來大活兒了!”
“這次,咱們給‘老天爺’送夜宵!”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