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的手指停在半空,距離那顆碩大的寶石眼珠只有幾微米。
貪婪驅使著那根顫抖的手指繼續向前。
指尖觸碰到了眼球表面。
沒有預想中寶石的冰冷堅硬,指腹傳來一陣詭異的溫熱與柔軟,像是在按壓一塊剛剛解凍的頂級刺身。
“這……這是軟的?”
天帝一愣,下意識地用力一摳。
嘶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裂帛聲響起。
那層覆蓋在雕像表面的“石皮”像是老化的牆皮般剝落,露出了下面鮮紅、細膩、甚至還在微微滲血的肌理。那根本不是甚麼雕像,而是一具被封存在某種透明膠質中的軀體。
軀體的臉正對著葉驚鴻,那雙已經失去神采的眼睛裡,凝固著死前的最後一種情緒。
不是恐懼。
是錯愕。
彷彿直到被做成標本的那一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會是這個下場。
【叮!】
系統那冰冷的提示音在葉驚鴻腦海中炸響,帶著一絲極不尋常的電流雜音。
【檢測到“完美食材樣本”。】
【樣本身份:上一任“食神”系統宿主。】
【當前狀態:已加工。名為“反面教材”,實為“人肉蠟像”。】
葉驚鴻的目光下移,落在雕像底座的那塊石碑上。之前以為那是歌功頌德的銘文,此刻湊近了看,那上面只刻著一道菜名,字型扭曲,透著一股戲謔的殘忍。
【主廚推薦:清蒸救世主。】
【肉質評級:SSS。口感:勁道,回甘,帶有濃郁的不屈意志風味。】
“嘔——”
天帝看著指尖沾染的那一絲淡紅色血跡,胃裡翻江倒海,剛才那一鍋“去油純淨水”差點全吐出來。
“這……這是真的人?還是上一任救世主?”老頭嚇得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乾坤袋都掉在了一邊,“這哪裡是食神殿,這分明是屠宰場!”
轟隆隆——!!!
沒等眾人從這驚悚的真相中回過神,那扇緊閉了無數個紀元的骨質大門,轟然洞開。
沒有金光萬道,沒有瑞氣千條。
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門後沒有地板。
兩條寬闊無比、表面佈滿無數鮮紅肉刺的“地毯”延伸而出。那不是地毯,那是兩條巨大的、還在微微蠕動的舌苔。
兩排身穿潔白廚師服的身影佇立在舌苔兩側。他們沒有五官,整張臉像是一張白紙,手裡託著巨大的銀色餐盤,動作整齊劃一,透著一股機械的死寂。
“歡迎光臨。”
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沒有起伏,不帶感情。
“請入席。”
嗡!
一股無法抗拒的規則之力從天而降。
那不是重力,那是“擺盤”的意志。
在這股意志面前,葉驚鴻感覺自己體內的神力瞬間凝固,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住,不由自主地飛向大殿中央。
視線中的一切都在瘋狂變大。
那兩排幫廚變成了頂天立地的巨人,原本看起來正常的餐具此刻宛如山嶽。
啪嘰。
天帝慘叫一聲,整個人摔進了一個巨大的白色瓷盤裡。他掙扎著爬起來,發現自己正坐在一片比南天門還要大的生菜葉子上。那清脆欲滴的綠色葉片,此刻成了困住他的牢籠。
哪吒被扔進了一個裝滿冰塊的水晶杯,阿呆則被擺在了一塊巨大的麵包片旁邊。
而葉驚鴻,被放在了餐桌的正中央,也就是那個最為顯眼的“主菜”位置。
“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
葉驚鴻單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腿沉重如鉛。這不是物理束縛,這是食材的宿命——上了盤子的菜,沒資格亂動。
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第一位無面幫廚走到餐桌前。他手裡沒有拿刀,而是端著一個造型古怪的巨大噴壺。那噴壺通體漆黑,壺嘴還在滴答著黑色的液體。
幫廚彎下腰,那張空白的臉對著盤子裡的眾人。
“上開胃菜——【絕望沙拉】。”
呲——!!!
噴壺壓下。
漫天黑雨傾盆而落。
那不是普通的醋,那是濃縮了無數個文明在毀滅前夕爆發出的絕望情緒,經過億萬年發酵而成的“絕望黑醋”。
黑醋淋在生菜葉子上,原本翠綠的葉片瞬間枯萎發黃。
淋在哪吒身上,他那一身足以焚燒萬界的三昧真火,像是遇到了液氮,噗的一聲熄滅了。
“我不玩了……我要回家寫作業……”
哪吒雙眼無神地癱坐在冰塊上,手裡的火尖槍哐噹一聲掉落。他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嘴裡喃喃自語,“這世界太沒勁了,當神仙有甚麼意思,不如做個凡人,生老病死算了……”
另一邊,阿呆手裡的菜刀開始生鏽。
那種鏽跡蔓延得極快,轉眼間就爬滿了刀身。阿呆看著手裡的刀,眼神裡的光芒迅速黯淡。
“切不動……甚麼都切不動……”
阿呆頹然垂下手,“我是個廢物廚子,連蘿蔔都切不好,我不配拿刀……”
最慘的是天帝。
這老頭被黑醋淋了個透心涼。他顫抖著手,開啟那個視若性命的乾坤袋,抓起一把把足以買下星系的神金異寶。
“錢……這都是些甚麼破爛石頭……”
天帝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竟然掏出火摺子,開始點那些神票,“燒了!都燒了!朕攢了一輩子的錢,到頭來還不是要被人吃掉!這些錢有甚麼用!有甚麼用啊!”
絕望。
純粹的絕望。
這種情緒比任何毒藥都致命,它不傷肉體,卻能瞬間摧毀一個強者的道心。
黑雨還在下。
葉驚鴻站在盤子中央,任由那些黑色的液體淋在身上。
奇怪的是,他的眼神並沒有渙散。
相反,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流下來的一滴黑醋。
“呸。”
葉驚鴻吐了口唾沫,眉頭皺成川字。
“這醋誰釀的?年份不夠,酸味太沖,回味發苦。”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巨大的無面幫廚,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就這點絕望?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老子當年穿越成邊關炮灰,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腦袋還在不在。那種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下一秒的日子,老子過了整整三年!”
“跟那時候比,你這點醋,連給我漱口都不配!”
葉驚鴻猛地直起腰。
那股壓在他身上的“食材規則”,因為他內心的毫無波瀾,竟然出現了一絲裂痕。
“既然你覺得這菜沒味兒,那老子就給你加點料!”
葉驚鴻大喝一聲,意識沉入系統空間。
“系統!把老子這輩子攢的‘雞湯’全給我拿出來!”
【正在呼叫正能量儲備……】
【呼叫素材:邊關將士的死戰怒吼、人族崛起的希望之光、無數個日夜揮刀留下的汗水、以及那句刻在骨子裡的“天道酬勤”!】
嘩啦——!
葉驚鴻掌心爆發出刺眼的金光。
那不是神力,那是純粹的精神力量。
他雙手虛抓,像是抓住了虛空中某種無形的東西,對著頭頂那片黑色的醋雨猛地一撒。
“給我拌勻了!”
金光融入黑雨。
原本死氣沉沉的黑色液體,開始沸騰,冒泡。
那種令人窒息的酸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熱辣、激昂、讓人聞一口就想去操場跑十圈的奇異香氣。
那是奮鬥的味道。
那是“雖然生活很操蛋,但老子就是要活下去給你們看”的倔強。
【絕望沙拉】→【勵志大拌菜】。
哪吒猛地抬起頭,眼底的死灰散去,重新燃起了兩團烈火。
“寫個屁的作業!小爺要把這天捅個窟窿!”
阿呆手裡的菜刀震動,鏽跡瞬間剝落,刀鋒比之前更加銳利。
“切不動?那就磨!磨到切得動為止!”
天帝手裡的火摺子滅了,他看著手裡那一沓差點被燒掉的神票,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朕瘋了嗎?!只要人活著,錢就能賺!這頓飯朕要是能活下來,必須找那主廚要精神損失費!”
那個負責上菜的無面幫廚僵住了。
它低頭看著盤子裡那些應該已經崩潰的“食材”,此刻一個個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
它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蘸了一點變味後的沙拉汁,送進那道剛剛裂開的嘴縫裡。
轟!
一股無法理解的熱血衝進了它那虛無的核心。
“這……這是甚麼味道?”
幫廚的聲音顫抖,原本空白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名為“夢想”的表情。
“我不想當幫廚了!我想去學挖掘機!我想去藍翔!我想去建設新農村!”
它的身體開始膨脹,那是虛無之心無法承受這種高濃度正能量的反應。
“燃燒吧!我的青春!”
砰——!!!
一聲巨響。
這位巨大的幫廚原地爆炸。
但他沒有變成血肉碎塊,而是化作了漫天絢麗的煙花,每一朵煙花綻放時都不僅美麗,還拼出了“努力”、“奮鬥”的大字。
隨著幫廚的消失,那股束縛眾人的規則之力徹底崩碎。
“變回來!”
葉驚鴻一聲怒吼,身形暴漲。
他一腳踢翻了那個巨大的餐盤,裡面的生菜葉子、黑醋汁灑了一地。
“把我們當菜?”
葉驚鴻抄起那口灰撲撲的造化鍋,眼神兇戾得像是一頭餓狼。
“老子今天就把你們這破店給砸了!改成大排檔分店!”
啪。啪。啪。
一陣優雅而緩慢的掌聲,從大殿最深處的黑暗中傳來。
“精彩。”
那個聲音很有磁性,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傲慢。
“不愧是經歷了‘億萬次揮刀’練出來的肉質,這股子勁道,果然沒讓我失望。”
黑暗退去。
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黑色燕尾服,但這衣服不是布料做的,而是由無數璀璨的星辰編織而成。他的面板蒼白如紙,卻隱隱透著星光。
他手裡搖晃著一隻高腳杯。
杯子裡裝的不是紅酒,而是滾燙的、還在冒著泡的恆星岩漿。
他走到葉驚鴻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對手,而是在看一塊剛剛醒好的頂級牛排。
“自我介紹一下。”
男人優雅地抿了一口岩漿,喉結滾動,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我是這裡的店長,也是這片宇宙所有食慾的具象化。”
“你可以稱呼我為——暴食君主·虛空之胃。”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葉驚鴻的胸口。
“之前的那些,不管是絕望沙拉,還是那個倒黴的幫廚,都只是配菜。”
“你,才是我的主菜。”
嗡——!!!
就在這一瞬間,葉驚鴻腦海中那個一直只會機械釋出任務、偶爾吐槽兩句的【天道酬勤系統】,突然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刺耳警報。
整個視網膜都被紅色的警告框填滿。
【警告!警告!警告!】
【檢測到“源頭程式碼”!】
【檢測到“最高許可權指令”!】
系統那冰冷的電子音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那是極度的恐懼,還有一絲被背叛的憤怒。
【宿主小心!這傢伙……】
【他是我的“前任宿主”!】
【也是把我製造出來,投放到各個位面去“養豬”的……製造者!】
葉驚鴻握著鍋的手,猛地一緊。
前任宿主?製造者?
養豬?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為甚麼系統叫【天道酬勤】?為甚麼只要重複動作就能升級?為甚麼這一路走來,系統都在引導他不斷吞噬、不斷變強,卻從不讓他停下?
原來,這不是甚麼外掛。
這是催肥劑。
他是豬。
一隻被精心飼養了無數個日夜,終於長到了出欄標準的……年豬。
暴食君主看著葉驚鴻那驟縮的瞳孔,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那是一種豐收的喜悅。
“看來,我的小助手已經告訴你真相了。”
君主張開雙臂,身後的虛空中浮現出無數把閃爍著寒光的餐刀。
“豬養肥了。”
“該殺年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