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
這裡的熱不再是物理層面的溫度，而是一種足以扭曲因果的規則。
南天門號剛一越過那兩根巨大的“蔥白”拱門，船體表面的金屬外殼就開始軟化，像是一塊被扔進微波爐的巧克力，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鐵水。
警報聲還沒來得及響，就被高溫把發聲單元給燒啞了。
儀表盤上的指標瘋狂旋轉，最後“啪”的一聲炸成一團火花。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上一秒還在流逝，下一秒就被高溫蒸發成了空白。
“空調！把空調開到最大！”天帝整個人貼在唯一還算涼快的地板縫裡，身上的龍袍已經冒煙了，那股焦糊味比烤紅薯還衝。
“沒用的。”
葉驚鴻站在駕駛臺前，汗水剛滲出毛孔就化作白煙。他盯著窗外，眼神灼灼。
周圍沒有一顆正常的行星。
那些在外界被視為毀滅象徵的白矮星，在這裡被隨意堆砌成牆。而那些體積龐大、隨時可能爆炸的紅巨星，則像是不要錢的煤球，被胡亂地塞在路邊。
這裡是爐灶區。
也是宇宙熱量的源頭。
“心靜自然涼。”葉驚鴻抹了一把臉上的鹽粒，“只要不想著熱，這就只是桑拿。”
“桑拿個屁！朕都要熟了！”天帝慘叫，“撒點孜然就能出鍋了！”
轟——！
前方那道遮天蔽日的背影動了。
那不是人。
那是一頭直立行走的火焰麒麟。
它身高不知幾萬丈，身上穿著一件油膩膩的、卻散發著大道韻味的白色廚師服，頭頂還歪戴著一頂高聳入雲的廚師帽。
它手裡握著的也不是普通的炒勺，而是一把燃燒著尾焰的彗星掃把。
巨大的掃把在虛空中攪動。
每一次翻炒，都有數不清的星雲碎片在鍋裡碰撞、炸裂，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鳴聲。
“嗯？”
麒麟天尊停下了動作。
它轉過身。
兩隻比恆星還要巨大的眸子，噴射出實質般的金色火焰，死死鎖定了南天門號。
那種壓迫感，就像是一隻螞蟻被人類拿著放大鏡在太陽底下聚焦。
“哪裡來的小蟲子？”
聲音如雷霆炸響，震得南天門號的護盾寸寸龜裂。
麒麟天尊眯起眼，那張佈滿鱗片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殘忍的笑意。
“正好，我的‘紅燒星系’缺一點提味的肉沫。”
呼——！
巨大的彗星掃把猛地揚起。
它隨手從旁邊的燃料堆裡舀起一顆正在劇烈燃燒的紅巨星，像是扔一顆石子般，對著南天門號狠狠砸了下來。
恆星壓頂。
那種絕望感，足以讓任何神魔跪地求饒。
“完了完了！這回真成肉沫了！”天帝抱頭鼠竄，試圖鑽進哪吒的風火輪下面。
“慌甚麼。”
葉驚鴻沒退。
他反而一步跨上船頭，手裡抓著一個用擴音法陣加持的大喇叭，對著那顆砸下來的恆星，也對著那個不可一世的天尊，爆吼出聲：
“停——！！！”
“你這火候不對！”
聲音穿透了熱浪，穿透了轟鳴，精準地鑽進了麒麟天尊的耳朵裡。
恆星懸停在南天門號上方三尺。
滾燙的熱輻射把哪吒的紅肚兜都烤捲了邊。
麒麟天尊動作一頓。
它那雙巨大的眼眸中，殺意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疑惑與憤怒。
“螻蟻。”
它低下頭，鼻孔裡噴出兩道足以焚燒世界的硫磺火柱。
“你敢質疑本座的廚藝？”
“本座用恆星做菜億萬年，吞噬鯤吃了都說好，從未有人敢說個不字！”
“大就是好？熱就是對？”
葉驚鴻冷笑一聲，指著頭頂那顆紅巨星。
“那是衰老期的紅巨星，內部聚變反應已經到了末期，含硫量嚴重超標！你拿這種煤球炒菜，炒出來的東西全是苦味！”
“還有你剛才那個顛勺的動作，力氣太大，把星雲裡的靈氣都震散了！這叫暴殄天物！”
麒麟天尊愣住了。
它下意識地聞了聞鍋裡的味道。
確實……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
但作為掌管後廚爐灶億萬年的天尊，它怎麼可能承認自己不如一隻蟲子？
“放肆！”
天尊怒吼，周圍的虛空瞬間坍塌。
“本座這是猛火爆炒！講究的就是一個烈字！你懂個屁！”
“烈？”
葉驚鴻撇撇嘴，眼神裡滿是鄙夷。
“只會開大火那是燒鍋爐的，不是廚子。真正的廚神，要懂得‘文武之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天尊那把巨大的掃把。
“不服？咱們比比？”
“比甚麼？”天尊氣笑了，“比誰嗓門大？”
“比控火。”
葉驚鴻隨手拔下自己的一根頭髮，屈指一彈，髮絲懸浮在兩人之間。
“規則很簡單。”
“在這根頭髮絲上烤肉。肉熟，發不斷。誰做到了，誰就是爺。”
“荒謬！”
麒麟天尊狂笑，笑聲震得周圍的白矮星都在顫抖。
“本座一口火能燒穿諸天萬界，你讓本座去烤一根頭髮？簡直是侮辱！”
“不敢？”葉驚鴻挑眉。
“笑話！”
天尊冷哼一聲，張口就是一道金色的本源神火。
哪怕它已經極力控制，試圖將火焰壓縮。
但那可是能點燃恆星的神火。
呼！
火光一閃。
別說肉了，那根頭髮連灰都沒剩下，連帶著周圍的空間都被燒出了一個黑窟窿。
“這……”天尊的大臉一紅，“失誤！這是失誤！這頭髮太脆了！”
“脆？”
葉驚鴻搖搖頭，轉身拍了拍哪吒的肩膀。
“去，給這大個子上一課。”
“好嘞！”
哪吒早就手癢了。
他踩著風火輪，手裡捏著一片薄如蟬翼的龍肝切片，飛到葉驚鴻新拔的一根頭髮前。
這熊孩子平時雖然只會放火燒山，但在葉驚鴻的調教下，他對火焰的理解早已脫胎換骨。
“起！”
哪吒三頭六臂齊動，指尖掐訣。
原本狂暴的三昧真火，此刻在他指尖化作了一條細如遊絲的火蛇。
火蛇纏繞著肉片，卻巧妙地避開了那根髮絲。
滋滋滋。
油脂爆裂的聲音細微而清脆。
肉香飄散。
幾息之後。
哪吒收火。
那片龍肝金黃酥脆，散發著誘人的焦香。而穿過肉片的那根頭髮，依然黑亮如初，甚至連一點捲曲都沒有。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麒麟天尊那雙巨大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它死死盯著那根完好無損的頭髮，又看了看那個只有它指甲蓋大小的哪吒。
它的道心，裂開了。
“這……這怎麼可能？”
天尊喃喃自語，手中的彗星掃把咣噹一聲掉在地上，砸碎了一顆路過的流星。
“火……竟然還能這麼玩？”
它的火太霸道，太剛猛。
億萬年來，它只知道把東西燒熟、燒爛、燒化。從未想過，火也能像水一樣溫柔，像針一樣細膩。
“服了嗎？”葉驚鴻抱著胳膊，笑眯眯地看著它。
麒麟天尊沒說話。
它那高傲的頭顱低垂下來，眼中的火焰黯淡了幾分。
對於一個痴迷廚藝的存在來說，技不如人，比殺了它還難受。
“教我。”
天尊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彆扭的懇求。
“只要你教我這手控火術，別說借路，這爐灶區的火，你隨便用！”
上鉤了。
葉驚鴻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成交。”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早就準備好的《五年控火三年模擬》，隨手扔給天尊。
“這是入門教材，自己悟去。”
說完，他沒理會捧著書如獲至寶的天尊，而是轉身看向身後那口大黑鍋。
“借火一用。”
葉驚鴻單手托起【混元一氣吞天鍋】。
這口鍋跟了他一路，吞過青銅鼎，煮過鯤鵬，熬過糖漿，炸過魔神。
但它還不夠強。
面對最後的盛宴，它還需要最後一次蛻變。
“去！”
葉驚鴻猛地一擲。
黑鍋化作一道烏光，筆直地墜入爐灶區最核心的那個火眼。
那裡是宇宙極溫的源頭，是所有恆星火焰的祖宗。
轟——！！！
黑鍋入爐。
恐怖的高溫瞬間剝離了它表面的那層烏光。
雜質氣化。
原本漆黑的鍋身開始變得透明，然後又變得渾濁，最後呈現出一種灰撲撲的石質感。
那是它的本來面目。
混沌初開時的第一塊頑石。
“返璞歸真。”葉驚鴻眼底金光閃爍，“給我煉！”
咔嚓！
虛空中突然降下雷霆。
那不是普通的雷。
那是天道對逆天之物的懲罰。
第一道雷，是一把長達萬丈的雷電菜刀，對著黑鍋當頭劈下。
第二道雷，是一隻巨大的雷電漏勺，試圖將黑鍋撈走。
第三道雷，是一根閃爍著毀滅氣息的雷電擀麵杖。
“臥槽！這雷怎麼還帶造型的？”天帝嚇得臉都白了，“這是要把鍋砸了啊！”
黑鍋在爐火中劇烈震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眼看就要崩碎。
“唉……”
一聲懶洋洋的嘆息響起。
一直蹲在船頭剔牙的淨壇使者，終於動了。
他放下手裡的捲紙法杖，揉了揉圓滾滾的肚子，抬頭看著漫天落下的廚具雷劫。
“吵死了。”
老頭張開嘴。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相，也沒有花裡胡哨的神通。
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吸。
呼——
那把雷電菜刀、那個雷電漏勺、那根雷電擀麵杖……漫天的劫雲，竟然像是被吸塵器鎖定的灰塵，瞬間扭曲、拉長，變成了一根根發光的麵條。
嗖！
全部鑽進了老頭的嘴裡。
“嗝——”
淨壇使者打了個飽嗝，嘴裡噴出一股藍色的電火花。
“有點麻。”他砸吧砸吧嘴，“像小時候吃的跳跳糖。”
全場石化。
就連正在看書的麒麟天尊都傻了。
這特麼是甚麼怪物？連天劫都能吃？
隨著雷劫消失，爐火中的那口鍋終於完成了蛻變。
它飛回葉驚鴻手中。
不再黑得發亮，也不再霸氣側漏。
它變成了一口普普通通、甚至有點土氣的農家土灶鍋。灰撲撲的，鍋沿上還帶著幾個缺口。
但當你盯著它看時，卻彷彿能看到裡面裝著山川湖海，裝著人間煙火。
【叮！】
【恭喜宿主獲得“界器·造化鍋”。】
【屬性：可燉山河，可煮氣運。萬物入鍋，皆為佳餚。】
“好鍋。”
葉驚鴻手指輕彈鍋沿，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多謝。”他衝著還在發呆的麒麟天尊拱了拱手。
天尊回過神來，看著那口鍋，眼神複雜。
它知道，這群人它留不住，也不敢留。
“拿去。”
天尊從懷裡掏出一個晶瑩剔透的小罐子，扔給葉驚鴻。
“這是【恆星精華味精】，我提煉了三個紀元才得了這麼一罐。送你了。”
它指了指爐灶區深處的一條幽暗通道。
“順著這條路走，就是‘食神殿’。”
“不過……”天尊頓了頓，語氣有些古怪，“那裡的門，不好進。”
南天門號再次起航。
穿過熱浪翻滾的爐灶區，前方的溫度驟降。
虛空中，一座宏偉到無法形容的宮殿懸浮在那裡。
它不是用磚瓦砌成的，而是用無數巨大的骨骼搭建。那些骨骼晶瑩如玉，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食神殿。
宮殿大門緊閉。
門口的廣場上，跪滿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有長著觸手的異形廚師，有渾身冒火的元素大廚，還有隻剩下一副骨架的亡靈麵點師。
他們都是來自各個宇宙維度的頂尖廚神。
此刻卻都跪在這裡，對著那扇大門痛哭流涕，身邊的廚具碎了一地。
那是失敗者的墓地。
“這就是最終的考場？”
葉驚鴻背起那口灰撲撲的造化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
他沒有看那些失敗者。
他的目光直視那扇緊閉的大門。
“走吧。”
葉驚鴻嘴角微揚，眼中沒有絲毫畏懼。
“咱們去嚐嚐，這宇宙盡頭的飯，到底鹹不鹹。”
南天門號緩緩靠岸。
眾人跳上廣場。
就在他們即將靠近那扇大門的時候。
天帝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顫抖著手，指著大門兩側矗立的一尊巨型雕像，聲音都變了調：
“董……董事長！”
“你快看！”
“那雕像……怎麼長得跟你一模一樣？！”
葉驚鴻猛地抬頭。
那尊雕像高達萬丈，手持一口大黑鍋，另一隻手拿著一把菜刀，正做出一副顛勺的姿態。
那眉眼，那神情，甚至嘴角那抹痞氣的笑。
分明就是他自己。
而在雕像的底座上，刻著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
【第9999次輪迴·失敗者：葉驚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