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嘩啦——
這不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而是星辰在碰撞。
南天門號剛剛衝出那片滿是孜然味的尾氣帶,迎面撞上了一片嘈雜至極的星域。
這裡的隕石不長那樣。它們方方正正,稜角分明,每一塊都像是一塊巨大的玉石切削而成。它們在虛空中公轉、自轉,互相撞擊時發出的不是沉悶的轟鳴,而是清脆悅耳的——洗牌聲。
雷達螢幕上,原本平滑的掃描波段變成了一連串跳動的方塊符號。
“這是進了棋牌室了?”
葉驚鴻叼著牙籤,透過舷窗看著外面。
一隻體型碩大的生物從飛船旁擦肩而過。它長著四條短粗的腿,背部是一整塊翠綠的晶體,上面赫然刻著一個鮮紅的“中”字。它也不叫喚,遇到另一隻揹著“發”字的同類,兩獸二話不說,直接拿腦門對撞。
砰。
火星四濺。
“發”字獸略勝一籌,“中”字獸被撞得翻了個身,肚皮朝上,露出白花花的腹部。
“錢!全是錢!”
天帝趴在玻璃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比探照燈還亮,死死盯著那隻剛剛獲勝的“發”字獸。
“那是行走的鈔票啊!抓一隻回去,朕的凌霄寶殿能貼兩層金箔!”
老頭根本不等葉驚鴻下令,從懷裡掏出那個破破爛爛的乾坤袋,嗷的一嗓子就衝出了艙門。
“發財別跑!朕來給你送溫暖了!”
天帝身法詭異,瞬間欺近那隻“發”字獸。乾坤袋張開,兜頭就要罩下。
“發”字獸背上的紅色字型突然亮了。
沒有靈氣波動。
只有一股極其玄妙、極其霸道的規則之力。
那獸猛地張嘴,噴出一道綠光。那不是光,是一朵正在綻放的梅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張高速旋轉的麻將牌。
轟!
天帝連人帶袋子被炸飛了回來,狠狠砸在南天門號的甲板上。
他那一身龍袍被炸成了乞丐裝,臉上印著一個紅彤彤的“槓”字,還在冒煙。
“槓上開花……”天帝吐出一口黑煙,兩眼發直,“這畜生……居然還會算番數……”
“別丟人了。”
葉驚鴻踢了踢天帝的屁股,剛要讓阿呆去抓兩隻回來嚐嚐鹹淡,前方的虛空突然暗了下來。
一座巨大的要塞擋住了去路。
那不是飛船,也不是星球。那是一個正六面體。
通體潔白,每一個面上都凹陷下去幾個巨大的紅點。
骰子。
一顆大到能塞進半個太陽系的骰子。
“此路是我開,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一道機械且充滿韻律的聲音傳來,像是無數籌碼在桌上撞擊。
骰子要塞頂端,緩緩升起一張巨大的王座。上面坐著一個……方塊人。
這人腦袋是個正方體,身穿一件印滿“萬筒條”花紋的賭神披風,手裡把玩著兩顆恆星打磨成的核桃。
雀神至尊。
這片星系的主宰,也是宇宙最大的莊家。
“想抓我的‘麻將獸’?”雀神那張方塊臉上沒有五官,只有六個點數在不斷變化,最後定格成一張嘲諷的笑臉,“行啊。按規矩來。”
一張巨大的綠色桌布在虛空中鋪開,橫跨數萬裡。
“上桌。贏了,這裡的食材隨便你們挑。輸了,這艘破船歸我當籌碼。”
“朕來!”
天帝一聽賭,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他從地上一躍而起,把那個破乾坤袋往腰間一別,臉上露出那種混跡賭場多年的老賴神色。
“想當年,朕跟太上老君打賭,連他的煉丹爐都贏過來當夜壺用過!區區一個方塊頭,朕讓他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十分鐘後。
“哇——!”
一聲淒厲的哭嚎響徹虛空。
天帝跪在巨大的牌桌邊緣,雙手死死抱住葉驚鴻的大腿,鼻涕眼淚蹭了一褲腿。
“董事長!救命啊!這孫子出老千!”
天帝渾身上下被扒得只剩一條紅褲衩。那條象徵著天庭威嚴的龍袍沒了,乾坤袋沒了,甚至連他藏在鞋底板裡的最後兩塊私房靈石都被搜刮乾淨了。
對面,雀神至尊面前堆滿了籌碼,甚至連哪吒的風火輪都被拆下來當了抵押品。
“願賭服輸。”雀神把玩著那一對還在冒煙的風火輪,方塊臉上滿是戲謔,“這輪子不錯,烤火正好。下一個是誰?還是直接把船交出來?”
葉驚鴻低頭,看了一眼哭得快斷氣的天帝,又看了一眼那邊正拿著風火輪當風扇吹的方塊頭。
他解下腰間的圍裙,重新系緊。
“哪吒,把鍋架起來。”
“啊?”哪吒愣了一下,看著自己光禿禿的腳底板,“沒輪子了,火不太旺啊。”
“沒事,湊合用。”
葉驚鴻一步跨出,落在巨大的牌桌前。
他沒有坐那張椅子。
他直接從背後掏出那口油膩膩的大黑鍋,哐的一聲,墩在了自己面前的牌位上。
“我不打牌。”
葉驚鴻從兜裡摸出那根牙籤,叼在嘴裡,眼神懶散。
“我是廚子。在我眼裡,這就不是牌桌,是案板。這也不是牌,是菜。”
雀神至尊那六個點數的眼睛轉了一圈,發出一聲嗤笑。
“把麻將當菜?你腦子被門擠了?這是規則賭局,不是過家家!”
“是不是過家家,吃了才知道。”
葉驚鴻打了個響指。
“洗牌!”
嘩啦啦——
虛空中的麻將牌開始自動洗切,堆砌成四道長城。
“起手。”
葉驚鴻伸手,摸了一張牌。
按照規則,他應該看牌,然後打出一張。
但他沒有。
他連看都沒看那張牌一眼,手腕一抖,直接把那張牌扔進了面前滾燙的油鍋裡。
滋啦——!
雀神那張方塊臉僵住了。
“你幹甚麼?!”
“洗牌啊。”葉驚鴻拿著一雙長筷子,在油鍋裡攪動,“這牌上全是手汗,不衛生。高溫消毒,沒毛病吧?”
【天道酬勤系統:檢測到宿主重複“摸牌-下鍋”動作。】
【判定:盲摸(油炸版)。】
【獲得臨時技能:【手感火熱】。】
【技能描述:你的手感熱得發燙,甚至能燙熟規則。你摸到的每一張牌,都會在高溫下坍塌成你潛意識裡最想吃的食材。】
雀神剛想拍桌子罵人,突然鼻子抽動了一下。
一股奇異的香味,從那口黑鍋裡飄了出來。
那不是塑膠燒焦的味道。
那是一股……麥香。
葉驚鴻夾起那張剛剛炸好的牌,吹了吹熱氣。原本堅硬如鐵的麻將牌,此刻變得金黃酥脆,表面還鼓起了誘人的氣泡。
“一筒。”
葉驚鴻咬了一口。
咔嚓。
“嗯,蔥油大餅味的,還是死麵的,有嚼勁。”
雀神傻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張代表著規則之力的“一筒”,被這個廚子幾口嚼碎吞了下去。
“繼續。”
葉驚鴻筷子如飛。
摸一張,扔一張。
“二條。”
滋啦——
撈出來是一根拉得細長的手擀麵,勁道彈牙。
“白板。”
滋啦——
撈出來是一塊嫩得流水的豆腐,上面還撒著蔥花。
隨著葉驚鴻不斷進食,牌桌上的局勢變了。
原本森嚴的賭博規則,被這股濃郁的煙火氣衝得七零八落。雀神手裡的牌開始發燙,變軟。他剛想打出一張“九萬”,結果手指一捏,那牌竟然像塊肥肉一樣滋滋冒油,滑得根本拿不住。
“你……你這是作弊!”雀神慌了,那張方塊臉上開始往下滴油。
“這是烹飪。”
葉驚鴻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最後一把。”
他伸出手。
那一刻,整個雀神星系的洗牌聲都停了。
所有的氣運,所有的食慾,所有的熱量,都匯聚在他的指尖。
啪。
一張牌被重重拍在桌上……不,是拍進鍋裡。
那是“紅中”。
但他手裡不止這一張。
他把面前所有的牌,連同雀神剛才打出來的廢牌,一股腦全推了進去。
全是紅中。
滿鍋的紅中。
“哪吒!大火收汁!”
“好嘞!”哪吒雖然沒了風火輪,但一口氣憋足了,對著鍋底猛吹。
轟!
紅色的火焰沖天而起。
鍋裡的那些“紅中”牌,在高溫下迅速融化、重組。那鮮紅的字型化作了濃郁的醬汁,白色的底座變成了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葉驚鴻掏出那瓶【起源老抽】,不要錢似的往裡倒。再抓一把冰糖,那是天帝剛才哭出來的眼淚結晶,鹹甜適中。
咕嘟咕嘟。
濃稠的醬汁包裹著每一塊肉,色澤紅亮,顫顫巍巍。
“胡了。”
葉驚鴻揭開鍋蓋。
一股霸道至極的肉香,帶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想喊“恭喜發財”的喜慶感,瞬間席捲了整個骰子要塞。
“【清一色·紅燒肉】。”
雀神至尊的喉結——如果他有的話——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轟鳴。
那是規則崩塌的聲音。
也是一個賭徒徹底淪陷的聲音。
他看著那一鍋還在微微顫動的紅燒肉。每一塊肉都在對他笑,都在對他說:“吃我,吃了就能贏。”
“我……我不吃……”雀神還在掙扎,手裡的兩顆核桃已經被捏成了粉末,“我是莊家……我不能……”
葉驚鴻沒說話。
他夾起一塊肉,直接塞進了雀神那張沒有嘴的方塊臉上。
肉塊接觸到臉面的瞬間,直接融了進去。
轟!
肥而不膩。
入口即化。
那種濃郁的肉香順著雀神的邏輯核心瘋狂蔓延,瞬間改寫了他所有的程式碼。
甚麼輸贏。
甚麼莊家。
在這塊紅燒肉面前,統統都是屁。
“好吃……真他媽好吃……”
雀神至尊那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變成了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小骰子,在桌上滾來滾去,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我輸了……都給你……肉給你……要塞給你……再給我一塊……就一塊……”
天帝不知道甚麼時候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
他那一身乞丐裝還沒換,但手速極快。
趁著雀神在那滾來滾去求肉吃的功夫,他一把抄起桌上那副純金打造的麻將牌,塞進褲襠裡。
“這可是好東西……拿回去給王母娘娘搓兩把,說不定能免了朕這頓打。”
葉驚鴻沒管這丟人的老頭。
他正忙著把那鍋紅燒肉分給阿呆和哪吒。
“老闆,這肉有點硬。”阿呆一邊嚼一邊說,“有點像嚼塑膠。”
“廢話,那是麻將變的,富含高分子聚合物,補腦。”
就在這時,那個變小的雀神滾到了葉驚鴻腳邊。
“大師……嗝……”雀神打了個油膩的飽嗝,“前面……不能去了。”
“為甚麼?”
“那邊……是禁區。”雀神的聲音有些顫抖,“星系的盡頭……有一道‘絕對禁止食用’的防線。那邊……是‘反物質美食’的領域。”
“反物質?”葉驚鴻眉毛一挑,“吃了會炸?”
“不……吃了會沒。”雀神瑟瑟發抖,“那邊連味道都是反的。香就是臭,甜就是苦,吃飽了……就會餓死。”
葉驚鴻樂了。
這聽起來比麻將有意思多了。
“阿呆,起航!咱們去嚐嚐那反物質是個甚麼味兒。”
“老闆……”阿呆沒動,指了指那口大黑鍋。
“怎麼了?”
“鍋……漏了。”
葉驚鴻低頭一看。
好傢伙。
剛才炸那把“清一色”炸得太猛,鍋底被幾張“槓上開花”的能量給炸出了個指頭大的洞。濃郁的紅燒肉湯汁正順著那個洞往下滴,每一滴落下,都在虛空中腐蝕出一個黑漆漆的坑。
“這質量也不行啊。”
葉驚鴻搖搖頭。
他隨手從那堆還沒下鍋的牌裡摸出一張“白板”。
“哪吒,借個火。”
他在“白板”上抹了一層紅燒肉的湯汁,往鍋底那個洞上一貼。
滋啦——
嚴絲合縫。
“行了。”葉驚鴻拍了拍手,看著那個補丁,“這就叫‘補鍋’。也是廚藝的一種。”
南天門號再次轟鳴啟動。
這一次,它的目標是星系的盡頭。
那片連味道都是反著的禁忌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