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單純的顏色,而是一種粘稠的實體。
那黑袍下的身軀開始膨脹,布料撕裂的聲音像是無數只老鼠在啃噬木頭。沒有血肉,暴露在空氣中的是一堆令人作嘔的混合物——發黴了億萬年的饅頭構成的肌肉,流淌著綠色屍水的腐爛火腿充當骨骼,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擠在那顆巨大的肉球腦袋上,那是被吞噬的廚師靈魂。
“萬味屍魔。”清漪聖女手中的判官筆斷成兩截,她護著身後幾個嚇癱的評委,臉色比那桶死水還要白。“他是上古廚道的禁忌,傳說中因為太難吃而被天道封印的怪物。”
“難吃?”那怪物笑了。
它笑的時候,身上那些人臉也跟著張開嘴,發出淒厲的哭嚎。
“那是他們不懂欣賞!腐爛才是歸宿!惡臭才是永恆!”
屍魔猛地張開雙臂。
轟。
一股帶著濃烈屍臭的黑氣以他為中心炸開。那不是毒氣,那是絕對的食慾規則——【腐敗領域】。
離得最近的幾個觀眾席瞬間遭殃。那些原本還在尖叫逃命的修士,一旦沾染上黑氣,動作立刻僵硬。他們的面板開始潰爛,眼珠翻白,嘴角流下黑色的口水,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餓……”
“肉……我要肉……”
他們變成了只知道進食的行屍走肉,轉頭就撲向身邊的同伴。
“快跑!”清漪撐起一道搖搖欲墜的結界,聲音嘶啞,“別讓他碰到!這東西能吃掉你們的道心!”
混亂。尖叫。撕咬。
原本神聖的廚神賽場,眨眼間變成了修羅地獄。
而在這一片混亂的中心,那個穿著白背心、腳踩人字拖的男人,卻慢條斯理地解下了腰間的圍裙。
他抖了抖上面的麵粉,重新系緊。
“阿呆,洗潔精帶了嗎?”
葉驚鴻轉身,從系統空間裡掏出一塊百潔布,在那口大黑鍋上用力擦拭,發出滋滋的摩擦聲。
“帶了。”阿呆憨厚地點頭,手裡提著那把卷了刃又被磨平的菜刀,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對食材衛生的擔憂,“老闆,這玩意兒太髒,得用鋼絲球。”
“那就上鋼絲球。”
葉驚鴻把擦得鋥亮的大黑鍋往地上一墩,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小的們!流水席改自助餐了。”
他抬頭,看著那個頂天立地的腐肉怪物,眼底的金光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熱。
“不過這食材確實有點埋汰,下鍋前得好好洗洗。”
屍魔低頭,看著這幾隻在他腳下如同螻蟻般的生物。
“洗?”
無數個重疊的聲音在虛空中炸響。
“我的規則很簡單。這是食戟,也是獵殺。我是廚師,你們是食材。誰能把對方煮了,誰就是新的廚神!”
噗嗤!噗嗤!
屍魔那臃腫的身體上突然裂開無數道口子。成千上萬把慘白的骨刀從血肉中射出,每一把刀都是由一位頂尖廚師的腿骨打磨而成,帶著濃烈的怨氣,鋪天蓋地地射向南天門號眾人。
那是必殺之局。
“完了完了!朕還沒活夠啊!”
天帝看著漫天骨刀,兩腿一軟差點跪下。但他沒跪。因為他看見那幾把刀是衝著他懷裡的私房錢去的。
“敢動朕的錢?!”
老頭怒了。
他在褲襠裡掏摸了半天,拽出一張皺皺巴巴、蓋著玉皇大帝鮮紅印章的黃紙。
【天庭違章建築拆除令】。
“給朕拆!”
天帝把黃紙往腦門上一貼,原本猥瑣的氣質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城管”的無上威嚴。
“何方妖孽!敢在朕的轄區搞違章搭建?這腐敗領域審批了嗎?這骨刀有生產許可證嗎?沒有就是違規!全部沒收!”
轟——!
黃紙燃燒。
一道浩蕩的金光化作巨大的“拆”字,橫亙在半空。那些帶著怨氣的骨刀撞在金光上,就像是雞蛋撞上了石頭,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規則壓制。
只要是在這片天地之下,就沒有拆遷辦拆不掉的違建。
“哪吒!點火!”
葉驚鴻根本沒看那些碎裂的骨刀,他相信這老頭保命的本事。
“來了!”
哪吒一聲暴喝,身形迎風暴漲。
三頭六臂法身顯現。
但這尊戰神手裡拿的不是乾坤圈和混天綾。
第一隻手抓著一把巨大的燒烤鋼籤,第二隻手握著一把刷油的鬃毛刷,第三隻手提著一桶孜然,第四隻手扛著一臺工業級鼓風機……
“玩髒的是吧?”
哪吒腳踩風火輪,沖天而起,對著屍魔那張巨大的醜臉就是一口濃痰——不,是一口純正的三昧真火。
“小爺給你來個高溫消毒!”
呼——!
鼓風機開到最大檔。
赤紅的火龍在狂風的助推下,化作一片火海,硬生生頂住了屍魔釋放的黑氣。
滋滋滋——
腐肉被燒焦的惡臭瀰漫開來。
屍魔痛吼,巨大的手掌拍向哪吒,卻被那個巨大的“拆”字死死卡住,動彈不得。
“就是現在。”
葉驚鴻動了。
他沒有飛,沒有瞬移。
他只是握緊了手裡那把普通的菜刀,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跨越了空間。
他出現在屍魔那條由發黴火腿構成的大腿前。
揮刀。
沒有驚天動地的刀芒,沒有花裡胡哨的特效。
只有一道極其簡單、極其枯燥的弧線。
那是他在邊關十年,每天揮刀一萬次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那是他在廚房裡,切了無數噸蘿蔔、土豆、洋蔥練出來的本能。
【基礎刀法·解牛·解魔】。
刷。
屍魔那條比山嶽還要粗壯的大腿,突然錯位了。
不是被砍斷。
而是沿著肌肉紋理、沿著骨骼縫隙、沿著每一塊腐肉連線的節點,自行解體。
“這……這是甚麼?”
屍魔低頭,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腿變成了一堆整整齊齊的肉塊,切口平滑如鏡,甚至連裡面的蛆蟲都被切成了兩半。
“殺豬刀法。”
葉驚鴻的聲音在風中飄散。
刷刷刷刷!
殘影。
全是殘影。
葉驚鴻整個人化作了一團刀光風暴,圍著屍魔那龐大的身軀瘋狂旋轉。
每一刀都精準地切斷了怨氣的連線點。
每一刀都剝離了腐爛的外殼。
屍魔引以為傲的不死之身,那些原本可以無限重組的怨氣,在這一刻失效了。因為葉驚鴻切斷的不是肉體,是因果,是結構,是這堆垃圾存在的邏輯。
“不!我是不死的!我是……”
屍魔的咆哮變成了慘叫,最後變成了求饒。
但他那巨大的腦袋已經被切成了薄如蟬翼的刺身,一片片飄落在地。
不到十息。
那座恐怖的肉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滿地整整齊齊、碼放得像藝術品一樣的食材切片。
雖然惡臭,雖然腐爛,但切得真他媽漂亮。
“起鍋!”
葉驚鴻落地,手裡的大黑鍋嗡鳴震顫。
鍋口對準那堆切片。
【黑洞吞噬】模式開啟。
巨大的吸力爆發,那些還在蠕動試圖重組的肉片,連同漫天的黑氣,一股腦被吸進了鍋裡。
“既然你是怨氣做的,那就別怪我心狠。”
葉驚鴻站在鍋邊,眼神冷漠。
“用愛感化你。”
他反手掏出那瓶還沒用完的【起源老抽】,又把那個裝過【後悔藥】的空瓶子扔進去,最後,他張開雙臂,對著虛空猛地一抓。
他在抓甚麼?
他在抓這賽場上殘留的驚恐,抓那些評委剛才流下的眼淚,抓天帝那張符紙燃燒後的灰燼,抓哪吒火焰裡的熱度。
這是人間煙火氣。
這是紅塵萬丈中最真實的慾望和情感。
“下去吧!”
所有佐料入鍋。
轟!
大黑鍋內金光大作。
那不是普通的烹飪。
那是淨化。
那是超度。
鍋裡傳出滋滋的聲響,不再是腐肉燒焦的惡臭,而是一種奇異的、帶著淡淡藥香的味道。
屍魔那充滿怨毒的哀嚎聲變了。
變得低沉,變得平和。
最後,變成了無數聲解脫的嘆息。
“謝謝……”
那些被囚禁在屍魔體內的廚師靈魂,化作一道道白色的流光,從鍋裡升起,消散在天地之間。
十分鐘後。
鍋裡的動靜停了。
葉驚鴻掀開鍋蓋。
沒有菜。
只有一顆龍眼大小、晶瑩剔透的丹藥,靜靜地躺在鍋底,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萬味廚心丹】。
集結了無數頂尖廚師畢生經驗、被煙火氣洗練後的精華。
“好東西啊……”
天帝湊過來,哈喇子都快流到鍋裡了,“這玩意兒吃了能長生不老嗎?能發財嗎?”
“能治腦殘。”
葉驚鴻白了他一眼,伸手捏起那顆丹藥。
他沒吃。
也沒給天帝。
他兩指用力。
咔嚓。
丹藥碎裂。
化作一場金色的光雨,洋洋灑灑地飄向整個賽場。
光雨落在那些變成喪屍的觀眾身上,潰爛的面板癒合,翻白的眼珠恢復清明。
光雨落在那些評委身上,他們腦海中關於恐懼的記憶被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美食最純粹的渴望。
“我……我怎麼了?”
“好香……這是甚麼味道?”
全場甦醒。
就在這時。
天空中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一座金碧輝煌、鑲嵌著無數寶石和廚具的巨大宮殿,緩緩降臨。
在那宮殿的正中央,一張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廚神王座】,正散發著誘人的神光,等待著新的主人。
【叮!】
【恭喜宿主通關“萬界廚神爭霸賽”。】
【獲得稱號:宇宙第一大排檔攤主。】
【下一階段任務開啟:尋找傳說中的“食之盡頭”——那是連繫統都無法解析的味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著那個站在廢墟中央、手裡提著大黑鍋的男人。
他是救世主。
他是新一代的廚神。
只要他坐上去,就能號令萬界所有的灶臺,掌控世間所有的味道。
葉驚鴻抬頭,看了看那張高高在上的椅子。
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這口油膩膩的大黑鍋。
“嘖。”
他撇了撇嘴,一臉嫌棄。
“坐那上面怎麼炒菜?太高了,夠不著鍋。”
他轉身,把圍裙一解,往肩膀上一搭。
“走了!收攤!”
“啊?”天帝傻眼了,“董事長,那可是神位啊!咱們不要了?那椅子看著像是純金的啊!”
“金個屁,那是鍍銅的。”
葉驚鴻一腳踹在天帝屁股上,把他踹向南天門號。
“回船!聽說隔壁星系有一種長得像麻將的怪獸,肉質極佳,正好去碰碰運氣。”
“麻將?!”
天帝眼睛瞬間亮了,連神位也不看了,連滾帶爬地衝上飛船。
“朕要那個‘發財’!誰都別跟朕搶!”
“我要‘紅中’!烤著吃!”哪吒也興奮地跟了上去。
阿呆默默地收起菜刀,背起案板,最後一個登船。
南天門號轟鳴啟動。
在那漫天神佛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這艘破破爛爛、卻又無比囂張的飛船,噴出一股帶著孜然味的尾氣,頭也不回地衝向了未知的星海。
只留下那張空蕩蕩的王座,孤零零地懸在半空,顯得格外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