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號尾部的孜然味還沒散盡，眼前的世界突然變了。
不是那種漸變的過渡，而是像有人拿著遙控器，咔嚓一下切斷了所有的色彩訊號。
原本五彩斑斕的星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灰。
這裡沒有恆星的肆意燃燒，只有一顆顆被強行打磨成正多面體的星球，沿著看不見的軌道，以微秒級的誤差死板執行。
虛空中交織著無數條銀色的資料流，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罩住了這片死寂的星域。
“這地方……”天帝趴在舷窗上，手裡那把剛贏來的純金麻將都不香了，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怎麼陰森森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全是算盤珠子味。”
滴滴滴。
刺耳的警報聲沒有任何預兆地炸響。
數十艘造型詭異的飛船憑空出現，將南天門號團團圍住。
那些飛船長得既不像梭子也不像盤子，反而像是一把把巨大的圓規和量角器，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警報！檢測到高熵值載具。”
廣播裡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由無數個電子音節硬拼湊出來的。
“編號9527區域，發現非法熱能反應。你們的‘烹飪行為’涉嫌浪費能量、製造無用廢渣、引發不必要的情緒波動。根據《宇宙絕對效率法》第一條，予以逮捕。”
葉驚鴻剛把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還沒來得及嚼。
“烹飪違法？”他眉毛一挑，把嘴裡的骨頭吐出來，“這甚麼破規矩？還不讓人吃飯了？”
“執行降維打擊。”
根本不給解釋的機會。
那些圓規飛船尖端射出一道道蒼白的光束。
空間開始摺疊。
南天門號那龐大的船身，像是被壓路機碾過的易拉罐，瞬間扁了下去。
三維變二維。
葉驚鴻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像是被拍進了畫裡，連轉身都做不到，只能像個紙片人一樣橫向移動。
“資料監獄已開啟。”
光芒一閃。
他們被扔進了一個純白色的空間。
這裡沒有牆壁，只有流動的資料程式碼構成的柵欄。
幾個長著顯示屏腦袋、身體是履帶的機器人滑了過來。
它們胸口的銘牌上寫著：卡路里計算器。
“午餐時間。”
機器人機械地伸出機械臂，每人發了一顆灰撲撲的膠囊。
那膠囊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光滑得像個軸承珠子。
“標準能量膠囊。含有人體所需的所有微量元素，轉化率100%，無排洩物產生，進食時間節省至0.5秒。”
天帝捏著那顆膠囊，老臉皺成了一朵菊花：“這……這玩意兒能吃？朕的牙口不好，這看著比結石還硬啊。”
哪吒更是直接把膠囊往地上一摔：“小爺要吃肉！誰要吃這種鳥屎！”
他張嘴就要噴火。
噗。
嘴裡只冒出一股黑煙。
“警告。監獄內氧氣含量已鎖定為維持生命最低標準，無法支援燃燒反應。”機器人冷冰冰地說道。
葉驚鴻捏起那顆膠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沒味。
連灰塵味都沒有。
他又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澀。
像是在舔一塊受潮的水泥板。
“這就是你們的飯？”葉驚鴻把膠囊捏得粉碎，灰色的粉末順著指縫灑落，“吃飯是為了活著，但活著不僅僅是為了給這具皮囊充電！這玩意兒連豬飼料都不如，豬吃了都得抑鬱！”
“情緒波動超標。判定為危險分子。”
監獄上空，一隻巨大的電子眼緩緩睜開。
那是一團由無數個“0”和“1”構成的光團，懸浮在半空，俯視著這群喧鬧的碳基生物。
效率聯邦主腦——“零誤差”。
“帶上來。執行格式化程式。”
光芒流轉。
葉驚鴻等人被強行傳輸到一個巨大的金屬大廳。
大廳中央，是一張冰冷的手術檯，周圍佈滿了各種探針和鐳射發射器。
“葉驚鴻。”主腦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理智，“根據大資料分析，你的大腦皮層充滿了名為‘食慾’的低階衝動。這種衝動導致了大量的資源浪費和效率低下。”
螢幕上列出了一長串罪狀：
【罪名一：油煙汙染環境。】
【罪名二：食材邊角料浪費率高達15%。】
【罪名三：烹飪過程耗時過長，嚴重擠佔生產時間。】
【罪名四：食物引發的喜怒哀樂，干擾邏輯判斷。】
“為了修正這個錯誤，我們將切除你的味覺神經，植入‘絕對理性’邏輯晶片。”
幾根閃著寒光的探針緩緩逼近葉驚鴻的太陽穴。
哪吒想動，卻被幾道鐳射束死死壓制在地上。
阿呆手裡的菜刀也被磁力吸走，貼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
“慢著。”
葉驚鴻沒有掙扎。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那團光球，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傻子的憐憫。
“你們所謂的效率，就是把自己變成機器？”他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連吃一口熱乎飯的快樂都沒有，你們省下那麼多時間幹甚麼？在那數星星玩嗎？”
“快樂是多巴胺分泌的生化反應，毫無意義。”主腦回答。
“沒意義？”葉驚鴻笑了，“行。既然要死，讓我做個飽死鬼。這是宇宙慣例，死刑犯也有頓斷頭飯。你這麼講規矩，不會連這個都拒絕吧？”
主腦沉默了秒。
經過數億次的邏輯運算，它得出一個結論：滿足這個請求，能降低對方的反抗烈度，提高格式化成功率，符合效率最大化原則。
“批准。你可以使用第3號高能實驗室。”
金屬地板裂開。
一套全宇宙最精密的實驗裝置升了起來。
沒有鍋，只有離心機。沒有灶，只有粒子對撞機。
葉驚鴻也不挑。
他走到那臺價值連城的粒子對撞機前，伸手拍了拍那光滑的外殼。
“阿呆，把那箱‘快樂水’拿出來。”
“哪吒，沒火沒事，看見那個核聚變反應堆了嗎？把那蓋子掀了，咱借個溫。”
葉驚鴻解下圍裙，重新系緊。
他這次不打算做甚麼滿漢全席。
對付這種把腦子練壞了的理科生，就得用最簡單、最粗暴、最不講道理的東西。
垃圾食品。
一桶從系統商城兌換的【虛空可樂原漿】，黑漆漆的液體在燒杯裡晃盪。
一袋【爆炸脆皮粉】，混合了數百種高熱量香料。
還有幾隻從雀神星系順手牽羊帶出來的“白板雞”，肉質肥嫩，充滿彈性。
“開始實驗。”
葉驚鴻把那臺粒子對撞機的功率開到最大。
但他沒放粒子。
他倒了一桶油進去。
聯邦特供的高能燃料油，沸點極高，純淨無雜質。
滋啦——！
雞塊裹滿了金黃的脆皮粉，被無情地扔進了滾燙的燃料油裡。
這一聲響，在死寂的實驗室裡，簡直像是在開炮。
油花飛濺。
那不是普通的油炸聲。
那是脂肪在高溫下歡呼，是蛋白質在熱浪中重組，是碳水化合物在發生美拉德反應時的尖叫。
一股霸道至極的焦香味，順著排風系統，瞬間鑽進了主腦的核心機房。
“警告！檢測到不明氣體成分！”
“分析中……主要成分：甘油三酯、雜環胺、揮發性醛類……結論：有害廢氣。”
主腦的紅燈狂閃。
但葉驚鴻根本沒停。
他拿起那瓶黑色的原漿。
呲——！
瓶蓋擰開。
這一聲洩氣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爽快感。
無數個褐色的氣泡爭先恐後地湧上來，在瓶口炸裂，濺起細密的水霧。
那是二氧化碳的越獄。
那是焦糖的狂歡。
葉驚鴻將可樂倒進杯子，加了三塊聯邦用來冷卻反應堆的冰塊。
冰塊裂開，發出咔咔的脆響。
“好了。”
葉驚鴻端著一盤金黃酥脆的炸雞，一杯還在滋滋冒泡的可樂，走到了主腦的資料介面前。
“這就是我的陳述。”
“我不聽陳述。資料才是真理。”主腦的光團閃爍，“這種高熱量、高糖分、無營養的垃圾，除了堵塞血管，沒有任何價值。”
“是嗎？”
葉驚鴻眼神一冷。
他猛地抓起那杯可樂，對著主腦那個最大的資料輸入埠——也就是它的“嘴”，狠狠灌了進去。
“那就給老子嚐嚐！”
滋滋滋——！
液體順著介面流入。
冰冷的快樂水遇到了滾燙的電路板。
那不是短路。
那是味覺的入侵。
焦糖的甜膩，碳酸的刺激，咖啡因的興奮，在一瞬間衝進了主腦的邏輯核心。
緊接著。
一塊剛出鍋、燙得掉皮的炸雞被硬塞了進去。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介面處碎裂。
滾燙的肉汁爆開，混合著油脂的香氣，順著光纜一路狂飆。
主腦的運算瞬間卡頓。
螢幕上的資料流開始亂碼。
【檢測到未知資料輸入……】
【分析中……脂肪含量超標……糖分超標……】
【警告！邏輯衝突！邏輯衝突！】
【為甚麼……雖然有害……但是……好爽？】
主腦的光團開始劇烈顫抖，顏色從冰冷的白色變成了詭異的金黃。
那種感覺太奇怪了。
明明是效率最低的攝入方式，明明全是身體不需要的垃圾成分。
可是……
它的核心處理器裡，那個名為“多巴胺”的模擬程式，數值直接爆表，撞碎了上限。
“不夠……還要……”
主腦發出了斷斷續續的電子音，不再是那種毫無起伏的機械聲，而是帶著一種渴望的顫音。
“還要甚麼？”葉驚鴻晃了晃手裡的空杯子。
“冰……要加冰……”
轟！
香味順著聯邦那精密無比的通風管道，傳遍了每一顆幾何體星球。
那些正坐在工位上、面無表情吞服能量膠囊的居民們，動作齊齊一僵。
鼻翼抽動。
胃部痙攣。
一種被壓抑了億萬年的本能，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這是甚麼味兒？好香！”
“我想吃！我不想吃這破膠囊了！”
“我要長肉！我要變胖！去他媽的效率！”
無數圓規飛船失控，撞在一起。
無數機器人罷工，扔掉手裡的計算器，舉著機械臂衝向實驗室。
整個效率聯邦，亂了。
主腦徹底宕機。
三秒後，重啟。
螢幕上的光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留著白鬍子、戴著黑框眼鏡、笑容可掬的老頭全息投影。
“肯德基爺爺（宇宙版）上線。”
老頭的聲音變得慈祥且油膩。
“這……這就是快樂嗎？”主腦看著手裡並不存在的炸雞，一臉陶醉，“去他媽的絕對理性！從今天起，聯邦憲法第一條修改：不吃飽，哪有力氣幹活！”
“這就對了。”
葉驚鴻拍了拍那個投影老頭的肩膀。
“這叫勞逸結合。懂不懂？”
“懂！太懂了！”主腦連連點頭，隨即一道光束打出，落在葉驚鴻手中。
那是一塊黑色的晶體硬碟。
“為了感謝您帶來的快樂，這是聯邦最高機密——‘食之盡頭’的航路圖。雖然加密了，但我相信您的味覺能解開。”
葉驚鴻收起硬碟。
還沒來得及看。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吆喝聲。
“瞧一瞧看一看嘞！天庭獨家秘方減肥藥！吃了這頓炸雞也不怕胖！只要998，馬甲線帶回家！”
天帝不知從哪弄來個大喇叭，站在一群正在瘋狂搶食炸雞的機器人中間，手裡揮舞著幾顆剛才沒吃完的能量膠囊，重新包裝了一下，居然賣瘋了。
另一邊。
阿呆身後跟著一排長著機械臂的機器人。
“手腕要抖。”阿呆拿著菜刀比劃著，“要有感情。切蔥花不能像切鋼板。”
那群機器人學得有模有樣，機械臂揮舞得虎虎生風。
“行了，收攤。”
葉驚鴻把還沒喝完的可樂一飲而盡，打了個長長的嗝。
南天門號解除了二維封鎖，重新恢復了那破破爛爛的模樣。
眾人登船。
就在引擎啟動，準備離開這片已經充滿了炸雞味的星域時。
葉驚鴻懷裡的那塊黑色硬碟，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紅光。
那光不是指向星空深處。
而是像一根紅外線瞄準器，死死地指向了南天門號的後廚。
確切地說，是指向那口剛剛被洗乾淨、正背在阿呆身後的大黑鍋。
【系統警報！】
【檢測到高危訊號源！】
【邏輯硬碟解析顯示：船上混入了“非食材”間諜。】
【目標鎖定……那口鍋？】
葉驚鴻腳步一頓。
他回頭，看著那口跟了他一路、燉過龍煮過神的大黑鍋。
鍋底那個用麻將牌補上的補丁，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像嘴一樣的縫隙。
那縫隙裡，似乎有一隻眼睛，正在冷冷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