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上,煙塵滾滾。
南天門號那龐大的船身像是一塊油膩的板磚,硬生生把半個主席臺拍進了地底。
幾根斷裂的漢白玉柱子孤零零地立著,上面還掛著幾縷綠色的蟾蜍胃液,正滋滋冒著白煙。
葉驚鴻手裡端著那盤糖醋里脊,站在船頭,還沒來得及把推銷詞說完,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便鎖定了他的眉心。
“這就是你的入場券?”
聲音清冷,不帶一絲煙火氣。
廢墟正中央,一朵巨大的白蓮虛影緩緩綻放。
蓮臺上坐著一名女子。
白衣勝雪,不染纖塵。
她周圍三丈之內,連空氣中的塵埃都被某種規則強行排斥,形成一片絕對的淨土。
萬界廚神大賽首席評委,清漪聖女。
據說這位聖女自出生起便只飲朝露,食花瓣,是有名的“不食人間煙火”。
此刻,她那雙琉璃般的眸子正死死盯著南天門號外殼上那一層厚厚的包漿,眉頭擰成了川字。
太髒了。
太油了。
簡直是對這片神聖賽場的褻瀆。
“粗鄙之物,安敢登堂入室?”
清漪長袖一揮。
一股無形的勁風掃過,試圖將那股酸甜的糖醋味驅散。
“按照大賽規則,毀壞公物,擾亂秩序,當直接驅逐。”
她聲音冷漠,判官筆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的“叉”。
“慢著!”
葉驚鴻把盤子遞給身後的阿呆,隨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油乎乎的手。
“這就是你們待客之道?飛船迫降屬於不可抗力,再說了,這地基打得也不結實啊,豆腐渣工程賴誰?”
“巧舌如簧。”
清漪冷笑,指尖輕點。
那個“叉”字並未消散,反而化作一道金色的枷鎖,懸在葉驚鴻頭頂。
“既然來了,那就按規矩辦。想留下,就拿出真本事。”
她環視四周,看著那些同樣灰頭土臉的參賽者,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第一輪,題目——【芬芳】。”
“我要的不是普通的香。”
“我要那種能洗滌靈魂,引動九天神蝶起舞,且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的極致之香。”
“做不到,就滾。”
話音剛落,全場譁然。
這題目,擺明了是針對這艘油膩膩的破船。
剛才那糖醋里脊雖然香,但那是俗香,是勾引食慾的煙火氣,和“洗滌靈魂”八竿子打不著。
“這把穩了!”
旁邊一個身穿綠袍的參賽者大笑,反手掏出一個玉瓶。
“萬年百花露!採自百花仙子的後花園!”
瓶塞一開。
淡雅的花香瞬間瀰漫全場,那味道輕盈、高貴,讓人聞之忘俗。
緊接著,其他人也不甘示弱。
龍涎香、千年沉香、極品蜂蜜……
一時間,賽場變成了大型香水釋出會。
無數發光的靈蝶從虛空中被吸引而來,在這些灶臺前翩翩起舞,畫面唯美至極。
清漪聖女微微頷首,臉色稍緩。
這才是廚藝大賽該有的格調。
她轉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向葉驚鴻。
“你呢?還是那盤酸溜溜的肉?”
葉驚鴻笑了。
笑得有些痞氣。
“芬芳?洗滌靈魂?”
他轉身走回冷庫,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
“你們對香的理解,太膚淺。”
“真正的香,得有勁兒。得霸道。得讓人聞一下這輩子都忘不了。”
轟隆。
冷庫大門洞開。
阿呆和哪吒兩人合力,抬著一個半人高的鉛盒走了出來。
盒子上貼滿了黃色的符紙,還畫著各種骷髏頭的標誌。
“開箱!”
葉驚鴻一聲令下。
鉛盒開啟。
沒有金光,只有幽幽的綠光。
那是一個長滿尖刺、形狀扭曲、表皮還在微微蠕動的巨大果實。
【核爆榴蓮】。
產自輻射星系,經過三千次變異,吸收了無數恆星毀滅時的死氣,最終孕育出的“水果之王”。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
還沒切開。
僅僅是表皮散發出的那一絲微不可查的氣息。
啪嗒。
離得最近的一隻靈蝶,翅膀突然僵硬,直挺挺地掉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剛才還漫天飛舞的蝶群,像下餃子一樣噼裡啪啦往下掉。
“這是甚麼?!”
綠袍參賽者臉色慘白,捂著喉嚨乾嘔。
那種味道。
無法形容。
就像是一萬隻穿了十年的襪子,泡在發酵的鯡魚罐頭裡,又在下水道里悶了三個夏天。
它無視了所有的物理防禦,直接鑽進鼻孔,順著嗅覺神經一路狂奔,對著大腦狠狠來了一拳。
“嘔——!”
觀眾席上,警報聲大作。
防毒面具從座椅下方彈出,無數觀眾一邊戴面具一邊往出口狂奔。
幾個修為弱點的評委,臉都綠了,護體金光開到最大,依然擋不住那股鑽心的惡臭。
清漪聖女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此刻終於崩了。
她死死捂住口鼻,身下的蓮臺都在顫抖。
“大膽狂徒!”
她聲音尖銳,帶著顫音。
“這是生化武器!這是投毒!立刻……立刻把它扔出去!”
“取消資格!把他關進虛空大牢!”
葉驚鴻充耳不聞。
他手裡提著那把神級菜刀,站在榴蓮面前,眼神專注得像是個拆彈專家。
“不懂貨。”
他搖搖頭。
“臭到了極致,便是香。大俗即大雅。”
手起刀落。
咔嚓。
榴蓮裂開。
那一瞬間。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股肉眼可見的黃色氣體,如同蘑菇雲一般,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如果說剛才只是洩露,那現在就是核爆。
“啊——!我的眼睛!”
“救命!我要窒息了!”
連清漪聖女都被這股氣浪逼得倒退三丈,眼角不受控制地滲出生理性的淚水。
太沖了。
這味道簡直是在強暴她的嗅覺系統。
葉驚鴻動作極快。
他根本不受影響——或者說,他早就習慣了。
刀尖一挑,一大塊金黃軟糯、如同奶油般的果肉被挖了出來。
那果肉在空氣中微微顫動,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氣息。
“哪吒!點火!”
“麵餅!”
阿呆甩出一張早已醒發好的麵餅,薄如蟬翼,大如磨盤。
葉驚鴻將榴蓮果肉均勻地鋪在麵餅上,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愛人。
接著,他掏出一個紫色的罐子。
【星辰芝士】。
那是從銀河系中心黑洞邊緣採集的高能奶源,濃縮了無數星光的精華。
厚厚一層芝士碎撒上去,蓋住了那猙獰的果肉。
“進爐!”
麵餅被送入大黑鍋。
哪吒深吸一口氣,腮幫子鼓起。
呼——!
三昧真火噴湧而出,包裹了整個黑鍋。
高溫。
極致的高溫。
這不是普通的烘烤,這是煉丹級別的火候控制。
在那恐怖的熱量下,榴蓮果肉內部的分子結構開始崩塌、重組。
那些令人作嘔的硫化物鏈條被強行打斷,轉化為一種全新的、具有極強揮發性的芳香烴。
滋滋滋——
油脂在高溫下歡快地跳躍。
芝士融化,與軟糯的果肉交融,冒出一個個金色的氣泡。
氣泡破裂。
原本瀰漫在賽場上的惡臭,突然變了。
那種轉變沒有任何過渡。
就像是黑夜瞬間變成了白晝。
前一秒還在乾嘔的綠袍參賽者,動作突然僵住。
他鼻翼抽動了兩下。
“嗯?”
這味道……
不再是單純的臭。
它變得厚重,變得醇香,變得……妖豔。
那是一種帶著鉤子的香。
它不講道理地勾住你的胃,撓你的心,讓你口舌生津,讓你忘記理智。
“出鍋!”
葉驚鴻一聲大喝。
鍋蓋掀開。
金光萬丈。
一張金燦燦、還在滋滋冒油的披薩,靜靜躺在盤中。
濃郁的奶香混合著經過高溫馴化後的榴蓮異香,化作一條無形的巨龍,咆哮著衝向四面八方。
那些原本倒在地上的靈蝶,突然詐屍了。
它們瘋狂地扇動翅膀,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靠近。
成千上萬只靈蝶圍著那張披薩打轉,有的甚至因為太過陶醉,一頭扎進拉絲的芝士裡,成了點綴。
觀眾席上,那些正在逃跑的人停下了腳步。
他們摘下防毒面具,貪婪地呼吸著空氣中那股霸道的香味。
“好香……這是甚麼味道?”
“我想吃……我感覺我的靈魂在顫抖……”
就連那些原本一臉嫌棄的評委,此刻也都伸長了脖子,喉結上下滾動。
清漪聖女站在原地,眼神迷離。
理智告訴她,那是一坨屎一樣的東西做的。
可是身體……
她的身體在背叛她。
那股味道像是一雙溫柔又霸道的手,正在一點點剝開她那層名為“高冷”的外殼。
葉驚鴻切下一塊披薩。
芝士拉絲足有三尺長,金黃誘人。
他走到清漪面前,遞了過去。
“嚐嚐?”
“真正的芬芳,從來不是浮在表面的花香,而是這種經過烈火淬鍊後,深入骨髓的醇厚。”
清漪想拒絕。
想說這不合規矩。
想說這東西髒。
但她的手,鬼使神差地接過了那塊披薩。
熱氣騰騰。
那種混合了奶香和果香的熱浪,撲在臉上,讓她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起兩團紅暈。
張嘴。
咬下。
酥脆的餅底。
綿軟的果肉。
濃郁的芝士。
三種口感在口腔裡瞬間炸開。
轟!
清漪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聖女。
她彷彿回到了還沒有辟穀的童年,第一次吃到母親做的熱飯。
那種滿足感。
那種充實感。
那種……墮落的快感。
“唔……”
一聲極輕、卻又極其銷魂的呻吟,從她緊閉的唇齒間溢位。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號稱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女,此刻正閉著眼,嘴角沾著黃色的芝士,一臉陶醉。
這就是答案。
不需要打分。
不需要點評。
這副表情,就是最高的評價。
葉驚鴻收回手,把剩下的披薩往評委席上一扔。
“自己分吧,別打架。”
話音未落,那群德高望重的評委瞬間拋棄了形象,像餓狗搶食一樣撲了上去。
“給我留一塊!”
“別搶!我是副主席!”
“去你大爺的副主席!這塊芝士是我的!”
場面一度失控。
清漪聖女終於回過神來。
她看著手裡空空如也的餅邊,又看了看嘴角那一抹擦不掉的油漬。
羞恥。
憤怒。
卻又……回味無窮。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個正靠在灶臺上剔牙的男人。
“第一輪……”
她聲音有些沙啞,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反而多了一絲煙火氣。
“葉驚鴻,晉級。”
……
賽場角落。
陰影深處。
一雙陰毒的眼睛注視著這一切。
“有點意思。”
那人低聲冷笑,手裡把玩著一塊黑色的懷錶。
“味道上贏不了你,那就換個玩法。”
“廚師最重要的除了味覺,還有刀工。”
“下一輪,我要讓你切一個……切不動的東西。”
他指尖在虛空中劃過。
一行新的題目出現在大螢幕上,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第二輪題目:【雕刻時光】。
指定食材:無形之光。
不是光線。
是真正的“光”。
抓不住,摸不著,更切不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