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號撞碎了最後一道時間屏障。
沒有想象中的星辰大海，也沒有預想中的末日廢墟。視界所及，只有白。
純粹的、死寂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白。這裡乾淨得連灰塵都不敢落腳，空曠得連回聲都會迷路。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白色虛無中央，懸浮著一張巨大的餐桌。餐桌長得看不到頭，上面鋪著比雪還白的桌布，擺滿了各式各樣精緻到極點的金盤銀盞。
而在餐桌的主位上，趴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廚師服，上面沾滿了不知名的油漬和灰塵，但這身行頭在這純白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塊怎麼也擦不掉的汙斑。
他瘦。皮包骨頭那種瘦。手背上的血管像乾枯的樹根一樣凸起，指節泛白，死死攥著一把已經斷成兩截的勺子。
“這就是……未來的董事長？”天帝躲在控制檯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聲音哆嗦，“怎麼混得比朕當年還要慘？這是被萬界城管抄家了嗎？”
葉驚鴻沒理會這老頭的碎嘴。他扛著大黑鍋，一步跨出艙門，落在那張巨大的餐桌上。
腳下的觸感不是木頭，是某種固化的規則。
他走到那個趴著的人影面前。
未來的自己。
那個身影似乎感應到了甚麼，艱難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凹陷下去的臉，眼窩深黑，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起皮。但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周圍也沒有任何戰鬥過的痕跡。甚至，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息，強橫到讓現在的葉驚鴻都感到心悸。
那是站在絕巔之上的氣息。
可是，這個絕巔強者，快餓死了。
“來了……”未來的葉驚鴻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他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瞳孔裡倒映出扛著黑鍋的自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葉驚鴻皺眉，目光掃過餐桌。
桌上的金盤裡並不是空的。龍肝鳳髓、麒麟刺身、虛空凝膠……每一道菜都散發著足以讓神魔發狂的靈氣波動。
“這麼多吃的，你餓成這鬼樣？”葉驚鴻指著面前一盤還在跳動的龍心，“絕食抗議？”
未來的葉驚鴻看都沒看那些珍饈一眼，反而像是聞到了甚麼惡臭，喉嚨裡發出乾嘔的聲音。
“毒藥……”他喘息著，“全是……毒藥。”
“別做那道菜……”他突然伸出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葉驚鴻的褲腳，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千萬別做……‘萬道歸一湯’……”
葉驚鴻心裡咯噔一下。
那是他構想中的終極菜譜。將時間、空間、因果、輪迴……萬般大道燉成一鍋，以此證道食神巔峰。
“我做出來了。”未來的葉驚鴻鬆開手，癱回桌上，眼神空洞地盯著上方的虛白，“我喝了它。我成了全知全能。我知道這宇宙每一顆原子的味道，我知道過去未來每一秒的口感。”
“然後呢？”
“然後？”未來的葉驚鴻慘笑，“然後我就廢了。當你還沒張嘴，就已經知道了這東西在嘴裡嚼碎、吞嚥、消化的所有細節，甚至連它幾億年前是甚麼樣子都一清二楚……你還吃得下去嗎？”
概念性厭食症。
所有的驚喜都沒了。所有的期待都死了。嘴裡塞進去的不再是食物，是一堆枯燥的資料，是一堆名為“碳水化合物”或“蛋白質”的公式。
那不是吃飯，那是嚼蠟。
“所以你要‘後悔藥炒飯’？”葉驚鴻把那口還在冒著熱氣的大黑鍋端到他面前，“你想忘了那些狗屁規則？”
“我想忘了我是神。”未來的葉驚鴻盯著那鍋炒飯，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了一點點綠光，那是餓狼的光，“我想變回人。變回那個……第一次在路邊攤吃到地溝油炸串的傻小子。”
葉驚鴻沒說話。
他拿起勺子，舀了滿滿一勺炒飯。飯粒晶瑩，裹著蛋液和天帝的眼淚，散發著一股子讓人想哭的酸楚味。
“張嘴。”
未來的葉驚鴻拼命張大嘴巴，下巴脫臼般咔咔作響。
就在勺子即將送入他口中的瞬間。
異變突生。
未來的葉驚鴻胸口猛地鼓起，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皮下瘋狂蠕動。
“噗！”
一團漆黑如墨的影子從他嘴裡鑽了出來，迎風暴漲，化作一張足以吞噬星辰的巨嘴，一口咬向那勺炒飯。
“那是我的！”
黑影發出尖銳的嘶鳴，那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貪婪和暴虐。
“暴食虛無？！”天帝在飛船裡尖叫，“那是他體內過剩的食慾成精了！這玩意兒想吞噬宿主，自己變成新宇宙！”
黑影不想讓宿主恢復味覺。它要宿主永遠餓著，永遠空虛，這樣它才能接管這具全知全能的軀殼。
“滾！”
葉驚鴻反應極快，手腕一抖，大黑鍋橫掃而出，硬生生把那張巨嘴砸歪了半寸。
勺子裡的炒飯灑了幾粒，落在潔白的桌布上，瞬間燙出幾個黑洞。
“給臉不要臉是吧？”葉驚鴻怒了。搶別人的飯也就罷了，搶老子自己的飯？
他一腳踹在未來的自己身上：“裝甚麼死！還能動嗎？不想餓死就起來顛勺！”
未來的葉驚鴻被這一腳踹得滾出去三圈。
他趴在地上，看著那團正在瘋狂攻擊現在的自己的黑影，又看了看那鍋灑出來的炒飯。
餓。
太餓了。
這種餓不是胃裡的空虛，是靈魂深處有個大洞在漏風。
“媽的……”他罵了一句，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他伸出手，五指成爪，對著虛空一抓。
原本被現在的葉驚鴻握在手裡的大黑鍋，嗡的一聲，脫手飛出，落入未來的他手中。
那一刻，那個枯瘦如柴的男人變了。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當他的手觸碰到鍋柄的瞬間，那股子頹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霸道。
“借個火。”他對現在的自己說。
葉驚鴻咧嘴一笑，手中憑空抓出一把鍋鏟，身形一閃，衝到鍋邊。
“哪吒！三昧真火！最大功率！”
呼——！
烈焰升騰。
兩個葉驚鴻，跨越了時間的洪流，站在了同一口鍋前。
未來的葉驚鴻手腕極穩，即便瘦骨嶙峋，那口足以裝下星辰的大鍋在他手中卻輕如鴻毛。他每一次顛勺，周圍的白色虛無都會隨之震盪，無數規則線條被他強行扯進鍋裡。
“加點料。”現在的葉驚鴻揮動鍋鏟，將自己這一路走來的煙火氣、那股子不服輸的痞氣，還有那瓶子裡剩下的一點點“後悔”，全部砸進鍋裡。
一個負責規則，重塑口感。
一個負責情緒，注入靈魂。
那團名為“暴食虛無”的黑影察覺到了危險，它瘋狂咆哮，身形膨脹千倍，想要連人帶鍋一起吞了。
“晚了。”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出鍋！”
未來的葉驚鴻猛地一拍鍋底。
現在的葉驚鴻一鏟子揮出。
那鍋經過“二次回鍋”的炒飯，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不是飛向盤子，而是直接轟進了黑影那張貪婪的巨嘴裡。
這不是攻擊。
這是投餵。
既然你想吃，那就撐死你。
黑影吞下了那道光。
它那龐大的身軀瞬間僵直。那股蘊含了“初心”與“後悔”、“規則”與“煙火”的複雜味道，在它那單純由貪婪構成的體內炸開。
太滿了。
那種滿足感，比吞噬一萬個星系還要沉重。
“不……我不吃……太飽了……”黑影發出痛苦的呻吟，它的身體開始膨脹，裂開無數道縫隙，金色的光芒從縫隙中射出。
砰。
一聲輕響。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像是吃飽了打嗝的聲音。
黑影散了。化作漫天星光，融入了那鍋剩下的炒飯裡。
那張巨大的餐桌重新恢復了平靜。
未來的葉驚鴻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顫抖著手，從鍋裡抓起一把炒飯，塞進嘴裡。
沒有咀嚼。
只有眼淚順著那張乾枯的臉頰流下來，滴在手背上。
“鹹的……”他哭得像個孩子，“真他媽鹹……老張肯定沒洗手……”
隨著這一口飯下肚，他身上那股死寂的氣息開始消退。乾癟的肌肉重新充盈，灰敗的面板恢復了光澤，眼底那片死灰被點燃，重新有了人的溫度。
他活過來了。
現在的葉驚鴻收起鍋鏟，靠在桌邊點了根菸——其實是根沒點著的牙籤，叼在嘴裡裝樣子。
“行了，別嚎了。難聽。”
未來的葉驚鴻擦了把臉，站起身。他看著現在的自己，眼神複雜。
“謝了。”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金光，輕輕點在現在葉驚鴻的眉心。
“這是‘萬道歸一’的食譜。但我給它加了把鎖。”未來的葉驚鴻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等你哪天覺得那路邊攤不好吃了，覺得這人間煙火沒意思了，再開啟它。不過我賭你不會。”
金光入腦。葉驚鴻只覺得腦子裡多了一本厚重的書，但翻不開。
“還有這個。”未來的葉驚鴻拍了拍肚子，“記住這種感覺。永遠別忘了餓的感覺。餓，才說明你還活著。”
周圍的白色空間開始震盪，一股強大的排斥力襲來。時間長河在修正這個錯誤的節點。
南天門號開始劇烈搖晃，尾部的引擎自動點火。
“該走了。”未來的葉驚鴻揮了揮手，“回去吧。別讓那幫傢伙等急了。”
葉驚鴻跳上飛船。艙門關閉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未來的自己正坐在那張巨大的餐桌前，手裡捧著那口大黑鍋，吃得滿嘴流油，毫無形象可言。
南天門號化作流光，被彈回了原本的時間線。
駕駛艙裡。
天帝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老腰：“嚇死朕了……那怪物差點把朕的靈石都吸乾了。董事長，那食譜裡寫的啥？有沒有長生不老藥的配方？”
葉驚鴻摸了摸眉心，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那本食譜沉甸甸的，但他現在一點都不想看。
他只想吃點熱乎的。
“餓的感覺嗎？”葉驚鴻嘴角一咧，那種熟悉的痞氣又回到了臉上，“我現在就挺餓的。”
他一腳踹開擋路的哪吒，大步走向後廚。
“小的們！把鍋架起來！”
“老張，別數錢了！去切肉！哪吒，點火！”
“今晚吃火鍋！要特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