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橫亙在時間長河上的黑色巨掌並沒有拍下來。它五指張開,掌紋化作一道巍峨的黑色大壩,硬生生截斷了奔湧不息的時光洪流。
南天門號不得不緊急剎車。慣性把天帝那幾根老骨頭甩到了控制檯上,臉貼著玻璃,擠成了一張大餅。
大壩頂端,一排銀色光點亮起。
那是數百名身穿銀色制服、面無表情的機械人。他們站得筆直,間距精確到微米,胸口統一印著三個散發著冷光的字母:TVA。
正中央,一張巨大的辦公桌懸浮在半空。桌後坐著一個長著正方體腦袋的男人,手裡掐著一塊秒錶。
“前方載具,南天門號。”
男人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兩塊鐵片在摩擦。
“我是時間管理局第三分局局長,代號‘刻板印象’。你們涉嫌非法逆行、暴力篡改歷史劇情、以及在非用餐時間段惡意誘發飢餓感。現根據《泛宇宙時間管理條例》第996條,對你們進行扣押。”
他按下秒錶。
“懲罰措施:全員流放至‘週一早晨迴圈空間’,刑期:無期。”
“週一……早晨?”
天帝剛把自己從玻璃上扣下來,聽到這四個字,膝蓋一軟,直接跪了。
那是所有社畜——哪怕是神仙社畜——最深層的夢魘。
永遠響個不停的鬧鐘。
永遠擠不上去的地鐵。
永遠開不完的晨會。
以及永遠那種“想死卻又不得不爬起來幹活”的絕望。
“別!局長大人!有話好說!”
天帝抱著控制桿哀嚎,眼淚鼻涕橫流。
“朕願意交罰款!朕還有兩塊私房靈石!別送朕去週一!朕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那種精神折磨啊!”
葉驚鴻一把推開這個丟人的老頭。
他把大黑鍋往肩上一扛,走到船頭,隔著虛空與那個方塊頭對視。
“送個外賣而已,至於嗎?”
葉驚鴻掏了掏耳朵。
“未來的我快餓死了,那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你們這幫管時間的,難道還沒個送餐加急通道?”
刻板印象局長低頭看了一眼秒錶。
“現在是標準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五分。根據規定,此時間段禁止進食高熱量食物,違者將導致時間線因肥胖率上升而產生不必要的波動。”
他抬起頭,方塊臉上的電子眼閃爍著紅光。
“拒絕執行。啟動‘時間暫停’大陣。”
咔噠。
秒錶按下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世界靜止了。
不是那種緩慢的停滯,而是絕對的死寂。
南天門號尾部噴射的絢爛火焰凝固成了琉璃般的雕塑。
哪吒揮舞混天綾的手停在半空,臉上囂張的表情僵硬如石膏。
大黑鍋裡,剛剛預熱冒出的第一縷青煙,像一根彎曲的鐵絲,懸在鍋口不動了。
葉驚鴻試圖揮動鍋鏟。
紋絲不動。
周圍的空氣變成了堅硬的固體,連那股想炒飯的衝動都被封鎖在了腦子裡,無法傳遞到指尖。
沒有時間的流動,熱量就無法傳遞。
沒有熱量的傳遞,火就燒不起來。
沒火,炒個屁的飯。
“這就是規矩。”
刻板印象局長的聲音直接在葉驚鴻腦海中響起。
“在靜止的時間裡,一切變數都被抹除。你的廚藝再高,也鬥不過物理法則。”
葉驚鴻眼底金光一閃。
【食神之眼】開啟。
視野中,那個高高在上的局長不再是冰冷的機械,而是一堆精密咬合的齒輪和發條。
但在那堆冰冷的金屬核心深處,有一團微弱的、幾乎快要熄滅的紅色火苗。
【食材:上古社畜(機械飛昇版)。】
【狀態:極度守時,生活規律如死水,從未體驗過“夜宵”的快樂。】
【弱點:深夜十二點後的胃部空虛感。】
【最佳烹飪方式:深夜投毒。】
葉驚鴻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
動不了?
行。
那就做一道不需要動的菜。
“系統,啟動【冷萃提取法】。”
葉驚鴻雖然身體不能動,但思維和系統還在運轉。
既然時間靜止了,那就把這“靜止”本身當成一種刀工。
他意念一動,那隻被抓來的“光陰似箭雞”出現在案板上。
在絕對靜止的時空裡,這隻雞保持著奔跑的姿勢,每一根羽毛都纖毫畢現。
葉驚鴻沒有用刀。
他用眼神。
或者說,用【食神之眼】的規則之力,對這隻雞進行了概念上的切割。
刷。
雞肉分離。
不是被切開,而是被剝離。
每一片肉都薄如蟬翼,透著淡淡的流光。那不是普通的肉片,那是被鎖住的時間切片。
這道菜叫——【永恆刺身】。
不需要火,不需要煮,它本身就是時間的味道。
但這還不夠。
光有刺身,破不了這老古板的防。
得加點猛料。
葉驚鴻閉上眼,將一股極其龐大、極其惡毒的神念,透過系統增幅,直接轟向刻板印象局長的腦海。
這不是攻擊。
這是——深夜報社。
“滋啦——”
一段並不存在的聲音在局長那精密的處理器裡炸響。
那是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貼上滾燙鐵板的聲音。
油脂在高溫下爆裂,滋滋作響,每一聲爆裂都帶著令人瘋狂的焦香。
緊接著,畫面變了。
深夜的路邊攤。
昏黃的燈光。
老闆把一把撒滿孜然和辣椒麵的羊肉串遞過來,肉串還在滴油,熱氣騰騰地撲在臉上。
“咕嘟。”
那是冰鎮啤酒被撬開瓶蓋的聲音。
白色的泡沫湧出,順著瓶身流下,冰涼,殺口,一口下去能衝散所有的疲憊。
還有泡麵。
那是加班到深夜,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撕開紅燒牛肉麵調料包的瞬間。
開水衝下去。
那種廉價卻又無比霸道的香味,順著鼻孔鑽進胃裡,像一隻小手在撓你的心。
“住……住手!”
刻板印象局長的電子眼開始瘋狂閃爍。
他的處理器過載了。
他維護了億萬年的時間秩序,生活精準得像瑞士鐘錶。
幾點起床,幾點工作,幾點休眠,甚至連攝入的能量都精確到焦耳。
他從未在深夜吃過一口東西。
他認為那是墮落,是失控,是對身體的不負責任。
可是現在。
那些並不存在的香味,那些滋滋作響的聲音,像病毒一樣入侵了他的邏輯核心。
他的胃——那個早就被替換成能量反應堆的部位,竟然產生了一種名為“飢餓”的幻覺。
那種空虛感,比黑洞還要可怕。
它在咆哮,在索取,在渴望一點點熱乎的、油膩的、不健康的快樂。
“好香……”
局長那張方塊臉上的鐵皮開始顫抖。
“為甚麼……為甚麼我的冷卻液在分泌……為甚麼我的齒輪在發熱……”
滴答。
一滴晶瑩剔透的機油,順著他的嘴角滑落。
那是口水。
就在這滴“口水”脫離嘴角的瞬間,絕對靜止的時空,裂開了一道縫隙。
變數出現了。
葉驚鴻猛地睜開眼。
“動了!”
他手裡的鍋鏟化作殘影。
大黑鍋下的火焰轟然爆發,那是被壓抑了許久的怒火,也是最猛烈的灶火。
“光陰似箭雞”的切片入鍋!
來自“昨日之島”的隔夜飯入鍋!
裝滿天帝和哪吒“後悔淚水”的瓶子,直接捏爆!
轟!
一股極其複雜、極其霸道的氣息沖天而起。
酸。
那是錯過的初戀,是沒來得及送出的情書。
苦。
那是加班到天亮的咖啡,是沒見上親人最後一面的遺憾。
辣。
那是年少輕狂的衝動,是懟天懟地的熱血。
但在這些味道的最後,是一股回甘。
那是——如果當時我吃了那碗飯,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這就是【後悔藥炒飯】。
“吃吧你!”
葉驚鴻根本不給局長反應的機會。
他端起大黑鍋,身形瞬移到那張懸浮的辦公桌前。
一鏟子滿滿當當的炒飯,帶著滾燙的熱氣,直接塞進了局長那張還在滴機油的嘴裡。
“哪那麼多規矩!”
葉驚鴻罵道。
“人生苦短!再不吃就老了!再不吃就生鏽了!管他甚麼凌晨三點,餓了就是飯點!”
局長被這一鏟子噎住了。
那滾燙的米飯順著食道滑下去,燙得他渾身的感測器都在報警。
警告!溫度過高!
警告!油脂超標!
警告!碳水化合物過量!
但緊接著,所有的紅色警報都變成了一片柔和的綠光。
好吃。
真他媽好吃。
那股酸澀的味道在他體內炸開,瞬間沖垮了他那冰冷的機械理智。
畫面在他眼前重組。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局長。
他變回了那個還沒進行機械飛昇的年輕人。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
初戀女孩拿著一個冰淇淋,笑著問他要不要嘗一口。
他看了看手錶,說:“不行,還有五分鐘就要開會了,吃甜食會影響我的思維敏捷度。”
女孩眼裡的光滅了。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那天深夜,醫院打來電話。
奶奶病危。
他看著手裡還沒寫完的程式碼,看著那個即將達成的全勤獎,咬牙結束通話了電話。
“等我忙完這個專案就回去。”
等他回去的時候,只有一塊冰冷的墓碑。
“嗚嗚嗚……”
刻板印象局長突然把秒錶狠狠砸在地上。
那塊代表著絕對精準的秒錶摔得粉碎。
他雙手捧著那口大黑鍋,把臉埋進炒飯裡,狼吞虎嚥。
一邊吃,一邊嚎啕大哭。
機油混合著眼淚,把炒飯拌得更鹹了,但他不在乎。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去他媽的全勤獎……去他媽的時間管理……我想吃冰淇淋……我想喝奶奶熬的粥……”
那些站在大壩上的銀色機械人全都傻了。
他們的局長,那個連眨眼頻率都嚴格控制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黑色的大壩開始崩塌。
被截斷的時間長河重新奔湧,發出歡快的轟鳴。
葉驚鴻收起鍋鏟,拍了拍局長的肩膀。
那肩膀還在劇烈抽搐,發出咔咔的金屬摩擦聲。
“行了,別哭了。再哭就要短路了。”
局長抬起頭,那張方塊臉已經被淚水泡得有點生鏽。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枚印章。
那是一枚金色的、刻著“特急”二字的通行章。
啪。
他狠狠蓋在南天門號的船頭。
“走……快走……”
局長一邊打著飽嗝,一邊把鍋底最後幾粒米舔乾淨。
“別讓未來的你等急了……那種餓肚子的滋味……太難受了……”
南天門號轟鳴著啟動,衝過崩塌的大壩。
就在飛船即將消失在時間迷霧中的時候,局長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
“那個……大師……”
“如果……如果你能見到過去的我……能不能……給那個傻逼也帶一份?”
“告訴他……別開會了……去吃那個冰淇淋……”
葉驚鴻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身後揮了揮手。
“看心情吧。”
南天門號化作一道流光,徹底消失。
只留下那個坐在廢墟上的局長,抱著一口空鍋,看著重新流動的時間長河,第一次覺得,這嘈雜的水聲,聽起來有點像炒菜的聲音。
“真香啊……”
他喃喃自語,摸了摸自己那顆終於開始跳動的機械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