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金色的淚珠，從不動金剛的眼角滑落，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彷彿是他那堅守了億萬年的，由清規戒律鑄成的金身，碎裂的聲音。
錯了。
我錯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那引以為傲，足以抵禦天魔，硬抗仙帝的“不動”禪心，竟然會敗給一碗平平無奇的白開水。
那水中，沒有道，沒有法，沒有佛光，沒有禪意。
有的，只是一股暖意。
一種他從未感受過，也從未想過去感受的，名為“關心”的東西。
他修的是戒律，是斷絕，是將自己與紅塵萬物徹底隔絕。他視身體為皮囊，視七情六慾為魔障。他以為，這就是佛。
可那個凡人，那個被他視為“魔頭”的廚子，卻看到了他乾裂的嘴唇，看到了他被曬傷的面板。
他沒有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沒有譏諷自己的頑固不化。
他只是，遞來一碗水。
這碗水，比靈山之上，觀音大士玉淨瓶裡的甘露，還要慈悲。
不動金剛緩緩地，伸出了那隻因為三天三夜的枯坐，而變得僵硬無比的手。
他的手，在顫抖。
他端起了那碗水。
碗中，水波盪漾，映照出他自己那張寫滿了迷茫與震撼的臉。
他張開嘴，將那碗溫熱的白開水，一飲而盡。
水，順著他乾涸的喉嚨，流入他那早已沉寂的胃裡。
轟！
一股暖流，從他的胃部，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
這不是法力的衝擊，不是道韻的洗禮。
就是單純的，一個極度缺水的人，得到了水分補充後，最本能的，最純粹的……舒暢。
“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嘆息，從不動金剛的口中，吐了出來。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不再是那個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戒律化身。
而是一個會渴，會累，會感到溫暖的……人。
院子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降龍羅漢道濟，放下了吃到一半的雞腿，那雙醉眼之中，閃過一絲瞭然。
鐵頭也開竅了。
看來，還是道祖的法力高深。
俺老和尚是用一鍋狗肉點化的，道祖用一碗白開水就行了。
高下立判。
“咕嚕嚕——”
就在此時，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如同雷鳴般的巨響，從不動金剛的腹部，轟然炸響。
那是他的胃，在沉寂了無數元會之後，第一次，發出了對食物的，最原始，最強烈的渴望。
這聲音，比他剛才的怒喝，還要響亮，還要震撼。
不動金剛那張剛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控制，卻發現，這股來自肉身的本能，根本不是他的禪心可以壓制的。
他餓了。
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想要把整個世界都吞下去的……餓。
“想吃，就吃吧。”
就在他羞憤欲絕，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葉驚鴻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
“廚房鍋裡，還給你留了點佛跳牆的湯底，自己去盛。”
那聲音，平淡，自然，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不動金剛猛地抬起頭，看向那間飄著飯菜香的廚房。
他的身體，比他的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但他顧不上了。
他像一頭被餓了三天三夜的猛虎，一個箭步，就衝進了廚房。
眾人只看到一道金光閃過。
下一秒。
“哐當！”一聲巨響。
不動金剛，抱著那口比他人還大的，裝佛跳牆的陶罐，從廚房裡衝了出來。
他甚至來不及找碗。
他直接，把頭，埋進了那口巨大的瓦罐裡。
“噸噸噸噸噸——”
一陣如同巨鯨吸水般的恐怖聲響，在院子裡迴盪。
那匯聚了無數神材，足以讓金仙都爆體而亡的佛跳牆湯汁，被他一口氣，喝下去了至少三分之一。
“嗝——”
一個驚天動地的飽嗝，從不動金剛的口中噴出。
那嗝，帶著濃郁的肉香和道韻，直接在院子上空，形成了一朵小小的，金色的蘑菇雲。
不動金剛，滿足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還掛著湯汁和肉末，眼神迷離，表情陶醉。
“好……好吃……”
他發出了人生中，第一句對食物的讚美。
然而，下一秒。
他的臉色，變了。
從滿足的潮紅，瞬間變成了痛苦的赤金。
“轟隆隆！”
他的體內，彷彿有十萬座火山，在同一時間，集體爆發！
那佛跳牆裡蘊含的，何止是龍肝鳳髓的能量？那裡面，還有葉驚鴻的“人間煙火”大道，有司律天君的“疏通”之理，有執法天尊的“秩序”之法，甚至還有一絲絲吞天魔君被“消化”掉的“吞噬”本源！
這股龐雜而又恐怖的能量，對於一個從未接觸過“飯道”的，純淨的“戒律金身”來說，不亞於往一個汽油桶裡，扔進了一根點燃的火柴。
“不好！”
不動金剛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吼。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要炸了！
他的面板，開始變得赤紅，一塊塊肌肉，不受控制地墳起，青筋如同虯龍一般，在他身上游走。
他那丈二的金身，竟然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快！按住他！”
周衍第一個反應過來，一聲大喝。
這要是讓他炸了，整個青雲門，都得被夷為平地！
“他奶奶的，吃獨食也不怕撐死！”
降龍羅漢罵罵咧咧地扔掉雞骨頭，第一個衝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不動金剛的一條腿。
“好大的勁！”
他感覺自己抱住的，不是一條腿，而是一顆即將爆炸的太陽星！
“都愣著幹甚麼！幫忙啊！”
王擎蒼扔掉錘子，用他那雙打造了無數仙器的鐵臂，鎖住了不動金剛的另一條腿。
雷光神將化作一道電光，纏住了不動金剛的腰。
司律天君和老黑天尊，對視一眼，也同時出手。
司律天君手中浮現出一根無形的“疏通”之線，試圖去梳理不動金剛體內那狂暴的能量。
老黑天尊則直接祭出了他的“秩序”大道，強行給不動金剛的身體，下達了“不許爆炸”的最高指令。
整個青雲門的“雜役天團”，在這一刻，空前地團結了起來。
他們用盡了各自的看家本領，不是為了降妖除魔，而是為了……幫助一個吃撐了的同事，消化食物。
這一幕，若是被天庭和靈山的仙佛看到，恐怕會當場道心崩潰。
“不行！能量太霸道了！堵不住！”司律天君急得滿頭大汗。
“我的秩序，快被撐破了！”老黑天尊那張冰山臉，也出現了裂痕。
就在眾人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
不動金剛自己，那求生的本能，讓他想起了自己最根本的“道”。
“不動……明王……根本印！”
他用盡最後一絲清明，雙手在胸前，結出了一個古老而又玄奧的手印。
嗡——
一股“不動如山”的禪意，從他體內爆發。
他那即將爆炸的金身，竟然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
他不是在對抗那股能量，而是在……承受！
他用自己最精純的“戒律”之道，強行在體內，為那股狂暴的能量，建立起了一道道“堤壩”和“河道”。
他將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能量容器”。
“有門！”周衍眼睛一亮。
“各位道友！助他一臂之力！幫他煉化這股力量！”
眾人聞言，紛紛將自己的道韻，灌入不動金剛的體內。
龍廚的“火”之道，幫助他“烹煮”能量。
王擎蒼的“鍛”之道，幫助他“捶打”肉身。
司律天君的“疏通”之道，為他開闢經脈。
老黑天尊的“秩序”之道，為他穩固結構。
降龍羅漢的“酒肉”之道，竟然也在其中，起到了一種奇特的“中和”與“發酵”作用。
在青雲門“雜役天團”的集體幫助下，不動金剛那即將爆炸的金身，開始發生一種奇妙的蛻變。
他那原本純粹的“戒律金身”，在融入了“飯道”的能量後，變得更加厚重，更加堅韌，也……更加充滿了“活力”。
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綻放，將整個青雲門的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晝。
不知過了多久。
光芒散去。
不動金剛，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身高，沒有變化。
但他的身體，卻給人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如果說，之前的他，是一尊冰冷的，由黃金鑄成的雕像。
那麼現在的他，就是一塊溫潤的，內蘊神光的寶玉。
他握了握拳頭。
他感覺，自己現在一拳，能打穿以前的三個自己。
“我……悟了。”
不動金剛看著自己的雙手，喃喃自語。
“戒律，不是為了斷絕，而是為了更好的……承受。”
“肉身，不是皮囊，而是承載大道的……法器！”
“吃，不是沉淪，而是……修行！”
他的道，在破碎之後，迎來了新生。
他看著院子裡，那些因為幫他而累得東倒西歪的眾人，又看了看屋子裡，那個自始至終都沒有出來的凡人。
他走到院子中央，對著所有人，深深一拜。
“多謝各位道友，助我悟道。”
然後，他走到葉驚鴻的房門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弟子不動，拜見師尊！”
“弟子愚鈍，險些辜負師尊點化，請師尊責罰！”
屋裡，傳出葉驚鴻睡意朦朧的，不耐煩的聲音。
“吵甚麼吵？大半夜不睡覺，在外面開派對嗎？”
“還有，別叫我師尊，我一個廚子，不收徒弟。”
“看你剛才那動靜，是吃撐了吧？以後記得，吃完飯，多運動運動，消消食。”
“好了，滾蛋，別耽誤我睡覺。”
吃完飯……多運動……消消食……
這幾句凡俗到不能再凡俗的話，落在不動金剛的耳中，卻不亞於暮鼓晨鐘。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明悟的光芒。
他看著那些一個個癱在地上，因為能量消耗過度而臉色發白的青雲門弟子。
他明白了！
他終於知道，自己新的“道”，是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