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萬籟俱寂。
那句“都把菜給嚇到了”,如同九天神雷,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數萬名修士,包括角落裡正準備品嚐菜汁的周衍,和那個被打得半死不活的趙信,全都僵在原地,目光呆滯地看著葉驚鴻,又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盆青菜。
然後,他們見證了足以顛覆他們數千年修行觀的一幕。
那盆翠綠欲滴,飽含著磅礴生機的青菜,在葉驚鴻話音落下的瞬間,每一片菜葉,都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微微向內蜷縮了一下。
那模樣,真的就像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瑟瑟發抖。
“咕咚。”
不知是誰,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聲音在死寂的演武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菜……真的有情緒?
這個念頭,瘋狂地衝擊著所有人的認知。
他們是仙人,見識過草木精靈,山石成妖。但那些,都是經過千百年機緣,吸收日月精華,才僥倖開啟靈智的特例。
可眼前這盤菜,從種植到成熟,不過短短數日。
它只是道祖隨手種下的凡物,唯一的特殊之處,就是沐浴了道祖的“道韻”。
難道,在道祖的“理”中,萬物生靈,皆有真性?一草一木,皆有魂魄?
他們之前只知道道祖的飯是道,道祖的活是修行。
今天他們才明白,道祖的菜,是眾生!
那個被圍毆的地仙趙信,此刻神魂受到的衝擊,遠比肉體上的傷痛要劇烈百倍。他剛剛,竟然為了一口“眾生”,而咆哮喧譁,大打出手?
這罪過,比褻瀆神明還要嚴重!
他想開口懺悔,卻連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只能用絕望而又悔恨的目光,看著那盆“受驚”的青菜。
葉驚鴻可不知道這些仙人腦子裡颳起了怎樣的風暴。
他只是覺得這群人太能折騰了,吃個飯都不安生。
他皺著眉,走到那盆菜前,端了起來。
入手微涼,他能感覺到菜葉因為剛才的喧譁,纖維變得有些緊繃。
“都嚇得縮起來了,口感肯定要變柴。”
他嘀咕了一句,語氣裡滿是嫌棄,像是在評價一件搞砸了的藝術品。
說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神魂都為之戰慄的動作。
他沒有施展任何仙法,也沒有引動任何法則。
他只是將那盆青菜,輕輕地,放在嘴邊,然後……吹了一口氣。
呼——
一股溫和的風,拂過菜葉。
在所有修士的眼中,這哪裡是吹氣?
這分明是道祖在吐納“先天造化之氣”!
只見那一口氣吹過,原本蜷縮的菜葉,像是被春風喚醒的嫩芽,緩緩地,舒展開來。
不僅如此,菜葉的顏色,變得更加鮮嫩翠綠,上面甚至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如同晨露般的光暈。一股比之前濃郁了十倍不止的生命氣息,轟然爆發,化作肉眼可見的青色霞光,沖天而起,將整個演武場都映照成了一片翡翠色的仙境。
“噗通!”
丹霞宗宗主孫百草,這位北域的煉丹大宗師,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他被“道”撐暈過去了。
在他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他畢生追求的,那傳說中能讓枯木逢春,死人復生的九品仙丹“造化丹”的丹理,原來……只是道祖吹的一口氣。
葉驚鴻可不管別人暈不暈。
他夾起一片舒展開來的菜葉,放進嘴裡,咀嚼了兩下。
“嗯,這還差不多。”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將那盆“安撫”好的青菜,遞到已經徹底石化的李青玄面前。
“行了,分下去吧。”
他指了指地上那個還在抽搐的趙信。
“給他也來一片葉子,看他那熊樣,挺影響食慾的。吃點綠的,敗敗火,說不定還能活血化瘀。”
活血化瘀……
李青玄等人嘴角抽搐,看著那片已經堪比神藥的菜葉,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來面對。
一名弟子顫抖著,用玉筷夾起一片最小的菜葉,小心翼翼地送到趙信嘴邊。
趙信此刻已經說不出話,只能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張開嘴,將那片菜葉含了進去。
菜葉入口即化。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浩瀚如海的生命洪流,在他的體內轟然炸開。
那不是藥力,不是仙元。
那是純粹的,“生”的本源之理!
趙信被打得瀕臨破碎的道基,在這股“理”的沖刷下,瞬間重組,變得比之前堅固了百倍。他體內那些因為強行催動仙元而留下的暗傷,被一掃而空。他卡在地仙初期上千年的瓶頸,如同紙糊的一般,轟然破碎!
地仙中期!
一股強大的氣息從他身上衝天而起,但隨即又被他強行壓制了下去。
他沒有狂喜,也沒有激動。
他只是趴在地上,一個地仙境的強者,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那是悔恨的淚,也是感激的淚。
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是多麼的愚蠢和狂妄。
他錯過的,哪裡是一口飯,他錯過的是整個大道!
這一幕,徹底點燃了演武場上所有人的狂熱。
剩下的青菜,被李青玄按照工分,小心翼翼地分發了下去。
每一口吃下,都伴隨著一陣陣壓抑不住的氣息波動。
整個演武場,一時間霞光四射,道韻流轉,竟有數十人當場突破了小境界。
這哪裡是吃飯,這分明是一場集體飛昇的盛宴!
角落裡,周衍看著自己碗裡那滴,因為道祖吹了一口氣,而變得如同綠色星辰般的菜汁,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輕輕地,舔了一下。
一股溫潤而又霸道的“生”之理,順著他的舌尖,湧入他的神魂。
他那顆破碎之後,由“劈柴之理”勉強粘合起來的道心,在這股“生”之理的滋養下,裂痕處,竟然長出了一絲絲金色的,宛如新生藤蔓般的細絲。
他的道心,在自我修復!
周衍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明白了。
道祖的“道”,不是單一的。
劈柴,是“破”之理。
吃飯,是“容”之理。
而這盤青菜,是“生”之理。
破而後立,容納萬物,生生不息……這分明是一條完整的大道迴圈!
而他們這些所謂的仙人,卻只看到了表面的勞動,只為了爭搶那一口吃的而沾沾自喜。
格局,小了!
葉驚鴻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看著那群吃個飯跟磕了藥一樣的修士,又看了看地上亂七八糟的雜物,眉頭皺得更深了。
“吃完飯,把這裡打掃乾淨。”
他丟下一句話,又補充了一句。
“以後吃飯的時候,不許發出一點聲音。誰吵,就別吃了。”
說完,他轉身回了廚房,留下一群陷入頓悟、狂喜、悔恨等各種情緒中的修士。
夜深人靜。
青雲門主峰大殿內,燈火通明。
李青玄和張長老,屏退了所有人,相對而坐,兩人的臉色,都凝重到了極點。
“劫主……他真的來了。”李青玄的聲音乾澀。
張長老沉默著,將懷裡那半截已經枯朽,毫無道韻的掃帚,放在了桌上。
那道漆黑的“汙染”之理,依舊附著在斷口處,如同一個猙獰的傷疤。
“他的‘道’,很詭異。”張長老緩緩開口,“它不在道祖的‘淨化’範疇之內。它……是專門為了剋制我們,剋制這片淨土而生的。”
李青玄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個能學習,能進化,還能專門創造出剋制道祖之理的敵人。
這比一萬個劫仙加起來還要可怕。
“我們不能讓這種汙穢,去打擾道祖的清淨。”李青玄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可我們……擋不住他。”張長老一針見血,“我連他一根手指都擋不住。下一次,他若再來,我們拿甚麼去抗衡?”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良久,李青玄像是想到了甚麼,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光。
“張師叔,你還記得嗎?道祖說過,他院子裡,除了廚房、柴房,還有一個地方。”
張長老渾身一震,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茅房!”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瘋狂和決絕。
他們之前的理解,太膚淺了!
吃飯是“容”,是輸入。
那茅房,就是“排”,是輸出!
一進一出,一納一排,這才是完整的“輪迴”大道!
而那個劫主,他的“汙染”之理,本質上也是一種“汙穢”。
想要對抗“汙穢”,最好的辦法,就是去領悟“汙穢”的終極奧義!
“我明白了!”李青玄激動地站了起來,“道祖的每一個佈置,都有其深意!我們必須儘快掌握‘輪迴’之理,才能擁有對抗劫主的力量!”
“茅房的清理權,絕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單憑資歷了。”張長老也站了起來,神情肅穆,“這關係到整個淨土的存亡。必須選出我們之中,悟性最高,道心最誠的人,去承擔這份天大的機緣!”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兩人心中同時升起。
他們要舉辦一場前所未有的,以爭奪“茅房清理權”為最終獎勵的,青雲門第一屆……
“雜役基本功大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