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門淨土之外,那片灰色的劫氣海洋之中。
王騰依舊保持著跪地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風化的雕像。
他的身體,已經成了另一位存在的巢穴。
“秩序……真是美妙的東西……”
一個沙啞而古老的意志,在王騰的神魂空間內迴響。
這個意志,自稱為“劫主”。
它不是尋常的劫魔,也不是由仙人轉化而來的劫仙。
它是無量量劫的意志,在吞噬了無數仙人神魂,學習了無數大道法則之後,誕生出的一個全新的,擁有高度智慧與邏輯的聚合體。
它的目的,不是單純的毀滅。
是“進化”。
它發現,純粹的混亂與毀滅,是有上限的。
而那個青雲門內的存在,所展現出的“秩序”,讓它看到了突破這個上限的可能。
淨化?不,那太低階了。
在劫主看來,葉驚鴻所做的,不是淨化,而是“馴服”。
他將狂暴的劫氣,馴服成了最精純的能量,甚至將其融入了自己的身體。
那個王騰被一拳“淨化”的過程,在劫主眼中,更像是一次完美的“能量轉化”教學。
“如果……混亂,也能擁有秩序呢?”
劫主的意志,產生了一個瘋狂而又大膽的想法。
它開始在王騰的體內,進行實驗。
它沒有驅散王騰體內的劫氣,而是用從葉驚鴻那裡窺探到的一絲“秩序”之理,去梳理,去重構這些劫氣。
這是一個無比精細,也無比兇險的過程。
無數混亂的法則碎片,在“秩序”的框架下,被強行扭曲,拼接。
狂暴的劫氣,被壓縮,被約束,形成了一種全新的結構。
那是一種,外表看起來穩定、平和,核心卻依舊是純粹毀滅與惡意的,矛盾的能量體。
一種……偽裝成“仙氣”的“劫氣”。
“嗤嗤——”
王騰的身體表面,那些灰色的斑點緩緩褪去,面板重新恢復了光澤。
他身上那股混亂邪惡的氣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純而又磅礴的“仙元”波動。
他緩緩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他此刻的氣息,比之前身為王家少主時,還要強大數倍,儼然已經有了地仙初期的威勢。
他抬起頭,看向青雲門的山門。
他的雙眼深處,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漆黑,而是倒映著一片旋轉的,由無數灰色符文構成的星雲。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而又謙卑的笑容。
“晚輩王騰,之前被心魔所擾,冒犯了上宗,還望恕罪。”
他對著山門,深深一拜,姿態放得極低。
“晚輩在外幸得奇遇,斬卻心魔,修為僥倖突破。此番前來,是為真心懺悔,並懇求能入山門,聆聽道祖教誨,為我之前的過錯,做牛做馬,以贖其罪。”
他的聲音,誠懇無比。
他身上散發出的“善意”與“純淨”,讓守門的那幾位青雲門弟子,都感到如沐春風。
他們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之前那個囂張跋扈的王騰,和眼前這個謙謙君子,真的是同一個人?
難道,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斬卻心魔,大徹大悟了?
就在一名弟子準備進去通報李青玄時。
“譁——”
一下輕柔的掃地聲,從山門內傳來。
張太上長老,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門口。
他依舊是那身樸素的布衣,手裡拿著那把普通的竹掃帚,一下一下,有條不紊地清掃著臺階上的落葉。
他沒有看王騰,彷彿只是在做每天的例行工作。
王騰的目光,落在了張長老身上。
他的瞳孔深處,那片灰色星雲,微微旋轉了一下。
在他這位“劫主”的眼中,這個掃地的老頭,渾身上下,都繚繞著一種讓他很不舒服的“理”。
那是一種“乾淨”到極致的理。
彷彿任何“雜質”,在他的掃帚面前,都會被剝離其存在。
“這位前輩。”王騰臉上的笑容愈發謙卑,“晚輩真心求道,還望前輩……”
“地,還沒掃乾淨。”
張長老打斷了他,依舊沒有抬頭。
他的掃帚,輕輕掃過一塊臺階。
那塊臺階,本身是乾淨的。
但在掃帚掃過的瞬間,王騰卻臉色微變。
他感覺到,隨著張長老的動作,他與這片“淨土”之間,產生了一絲微弱的排斥感。
張長老不是在掃地。
他是在掃“規則”。
他在用自己領悟的“淨化”之理,加固這片淨土的“排外”屬性。
王騰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但臉上的笑容不變。
“前輩說的是,是晚輩心不誠,所以看甚麼都是髒的。晚輩願在此等候,直到前輩認為地掃乾淨了為止。”
他竟然真的就在山門外,盤膝坐了下來,一副耐心等待的模樣。
張長老掃地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雙眼,第一次正視王騰。
他從這個年輕人的身上,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違和感。
就像一件洗得雪白的衣服上,沾了一滴永遠也洗不掉的,來自九幽之下的汙血。
那股“乾淨”的氣息,是假的。
是偽裝。
“你的道,很特別。”張長老沙啞地開口。
“晚輩不敢,只是一些野路子,難登大雅之堂。”王騰謙虛地回答。
“是嗎?”
張長老突然笑了。
他手中的掃帚,不再是清掃臺階。
而是對著王騰的方向,凌空,輕輕一拂。
這個動作,和他之前將王騰“掃”飛出去的動作,一模一樣。
【基礎清掃·淨化】!
一股無形的“理”,瞬間籠罩了王騰。
王騰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體表那層偽裝出來的,精純的“仙元力”,在這股“淨化”之理的沖刷下,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開始片片剝落。
“哦?有點意思。”
王騰,或者說“劫主”,第一次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躲避。
他任由那股“淨化”之理,沖刷著自己的身體。
但詭異的是,那層偽裝被剝離之後,露出的,並不是預想中的,狂暴的灰色劫氣。
而是一種……更加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的能量。
這種能量,無比穩定,凝練。
它面對“淨化”之理,沒有被分解,沒有被排斥,而是如同礁石面對海浪,巋然不動。
“你的‘掃帚’,只能掃掉‘灰塵’。”
“劫主”藉著王騰的口,緩緩說道,聲音變得沙啞而扭曲。
“而我,不是灰塵。”
“我是汙泥,是融入了地板縫隙裡的,頑固的汙垢。”
“想要清理我,你需要更強的‘洗滌劑’。”
話音未落。
他伸出一根手指,對著張長老的方向,輕輕一點。
一道漆黑如墨的細線,從他指尖射出。
那不是能量,也不是法則。
那是由“劫主”創造出的,全新的“暗黑秩序”。
張長老臉色劇變。
他從那道黑線上,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又霸道的“理”。
那是“汙染”之理。
不是混亂的汙染,而是有序的,結構性的,無法逆轉的汙染。
他毫不猶豫,將掃帚橫在胸前。
“嗡!”
掃帚上的“淨化”之理,全力爆發,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嗤!
黑線與屏障相撞。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
張長老手中的竹掃帚,那柄被他視為無上道器的“神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被黑線點中的地方開始,迅速變得枯黃,腐朽。
那股純粹的“淨化”之理,正在被強行“汙染”,改寫!
張長老如遭雷擊,蹬蹬蹬連退數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駭然地看著王騰,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
他的道,竟然被……破解了?
“不錯。”
“劫主”滿意地點了點頭,收回了手指。
“從那位存在的‘道’中,學到的一點皮毛,就能達到這種程度。看來,你們這些‘學生’,資質還算不錯。”
他看向張長老,就像一個老師在看自己的學生。
“不過,你們學的,終究是別人嚼過的東西。”
他的目光,越過張長老,投向了青雲門的深處,那個樸素的小院。
“而我,想要嚐嚐原味的。”
“告訴你的‘道祖’,洗乾淨脖子,我很快,就會去親自‘品嚐’他的道。”
說完,他轉身,一步步走回了那片灰色的劫氣海洋,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山門前,只留下臉色慘白,手持半截腐朽掃帚的張長老,和一地死寂。
一個前所未有的,懂得學習,懂得創造,並且專門針對“道祖”而來的恐怖敵人,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