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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第59章 望城

2026-05-09 作者:大肉包子直流油

當第一縷灰白的光線刺破東方的雲層,帝都的輪廓終於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巍峨的城牆在晨曦中顯露出它斑駁而龐大的身軀,歲月和戰爭的痕跡如同皺紋刻在它的表面。聖約翰大教堂那標誌性的尖頂依然矗立,只是頂端似乎有些歪斜——昨晚那場超凡對決的餘波所致。無數房屋的瓦頂連綿起伏,此刻卻罕見炊煙,只有幾處不正常的黑煙升騰,那是混亂中引發的火災。

帝都還活著,卻像是一個垂死巨人的緩慢心跳。

城內的混亂,隨著天光漸亮,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祖靈隕落”的訊息,經過口耳相傳和有心人的擴散,已經變成了各種驚悚的版本:“守護神被邪魔撕碎了!”“女王陛下遭了反噬,快不行了!”“卡森迪亞人跑了!奧凡人承認叛匪了!”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暈染開來。

貴族區,漢密爾頓大街。一輛裝飾華麗的四輪馬車被另一輛試圖超車的箱式馬車撞到了路邊,車輪卡在了排水溝裡。穿著絲綢睡衣、外面匆匆套了件貂皮大衣的伯爵老爺跳下車,氣急敗壞地用手杖敲打對方車伕的腦袋:“蠢貨!讓開!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管你是誰!”對面的車伕也是個貴族僕從,此刻也紅了眼,“我家老爺要趕去北門!耽誤了大事你擔得起嗎?!”

街道兩旁,更多的馬車湧來,馬匹嘶鳴,車輪交錯,咒罵聲、哭喊聲、物品摔碎聲響成一片。僕人們扛著沉重的箱籠在車流中艱難穿行,不時有珠寶匣子掉在地上,珍珠寶石滾落一地,也無人彎腰去撿——逃命要緊。

幾名戴著白色盔纓的憲兵試圖疏導交通,卻被急於逃命的貴族馬車伕們呵斥、甚至推搡。“滾開!你們這些奴才!保護老爺們出城才是正事!”

一個年輕的憲兵忍不住拔出了佩劍,劍尖顫抖:“奉……奉王儲殿下令,維持秩序,任何人不得……”

“王儲?”一個胖貴族從車窗探出頭,滿臉油汗和譏諷,“他的祖靈都沒了!皇宮自身難保!小子,識相的就讓開,或者跟我們一起走,說不定還能留條命!”

年輕憲兵臉色慘白,握劍的手無力垂下。他身後的幾名同伴也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茫然和恐懼。秩序的鎖鏈,在生存的本能和信仰崩塌的雙重衝擊下,寸寸斷裂。

與此相對,在帝都的平民區和軍營,則是另一種死寂。

許多士兵抱著槍,蹲在牆根下,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他們聽到了城外的號角,看到了遠方連綿的營火,更聽到了那些穿透城牆飄進來的喊話聲。

“……士兵弟兄們,你們為誰而戰?為讓你們家人餓死的皇帝?為奪走你們土地的老爺?放下武器,回家去吧!紅軍不殺俘虜,分田分地……”

這些話,一句句敲打在心坎上。他們中很多人是被強徵來的農夫、工匠、小販。他們不懂甚麼主義,但他們記得家鄉的饑荒,記得稅吏的兇狠,記得長官的耳光。當為之效忠的“神”與“國”同時崩塌,戰鬥的理由也就煙消雲散了。

只有少數部隊還保持著建制。在靠近南門的兵營裡,大約三百名士兵在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上校指揮下,正沉默地檢查武器,加固營門口的工事。老上校胸前掛滿了勳章,那是他四十年來為帝國征戰的證明。他站在隊伍前,聲音嘶啞卻堅定:“先生們!我們是帝國軍人!身後就是帝都,就是翠枝宮!榮譽要求我們戰至最後一刻!讓那些叛匪看看,羅蘭還有真正的軍人!”

士兵們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激動,只有麻木和一絲隱藏極深的抗拒。他們或許不會主動逃跑,但也很難再有拼死一戰的鬥志。戰鬥,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種無法逃避的、悲哀的義務。

翠枝宮,觀星塔。

這是皇宮建築群的最高點,可以俯瞰大半個帝都。艾德里安·羅蘭獨自站在塔頂的欄杆邊,晨風吹動他未曾梳理的金髮,也吹拂著他身上那件象徵攝政王身份的紫金色禮袍。

禮袍很重,繡滿了繁複的鳶尾花圖案,鑲著金邊。但他感覺不到重量,只覺得冰冷,從骨髓裡透出來的冰冷。

他看到了城外那一片望不到邊的赤色營地,看到了有條不紊移動的軍隊洪流。他也看到了城內升起的黑煙,聽到了隱約傳來的混亂喧囂。望遠鏡的視野裡,他甚至能辨認出幾條主要街道上堵塞的車馬長龍,像垂死血管中凝滯的血塊。

一切都在失控。

母親生命垂危,御醫束手無策,只是重複著“靈性反噬,油盡燈枯”。

祖靈徹底消散,連帶著皇室最後的神秘威嚴和底牌一同湮滅。

卡森迪亞的艦隊消失了,奧凡的使節閉門謝客,連教會……審判庭那位銀眼閣下,在祖靈崩潰的瞬間就失去了聯絡,彷彿從未存在過。

軍隊?他剛剛得到報告,翡翠防線殘餘部隊已經失去聯絡超過兩小時。帝都守備軍幾位主要將領要麼稱病不出,要麼言語含糊。真正還能調動的,或許只剩下皇宮禁衛和少數死忠軍官麾下的幾百人。

貴族?他們正在逃亡。

平民?他們正在恐懼,或……等待。

艾德里安忽然想起維克多·艾倫在紐曼城對他說過的話:“殿下,您站在一艘即將沉沒的鉅艦船頭。您能做的,不是命令海浪停止,而是思考如何讓更多人活著上岸。”

當時他只覺得這是狂妄的挑釁。現在,這話卻像預言,一字一句敲打在心上。

他放下望遠鏡,修長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指尖觸控到袖口內側一個堅硬的凸起——那是母親昏迷前塞給他的一個小巧的金屬物件,不是印璽,不是徽章,而是一把古老的、黃銅製成的鑰匙。母親甚麼也沒說,但他知道這是甚麼:通往皇室秘庫的鑰匙之一,裡面或許藏著一些帝國積攢的財富、秘密,或者……流亡的資本。

他可以走。現在,或許還來得及。換上便服,混入逃亡的貴族車隊,或者透過某些不為人知的密道。以羅蘭王儲的身份,流亡海外,等待時機,或者……苟且偷生。

這個念頭如此誘人,帶著生存本能最原始的甜美。

但另一個畫面強行闖了進來:他站在這裡,代表羅蘭家族,代表這個延續了三百年的帝國,向那些“泥腿子”投降?在先祖們沉睡的陵寢上方,升起敵人的旗幟?

尊嚴在嘶吼,驕傲在灼燒。

他的手緩緩移向腰間的佩劍——一柄裝飾華貴、同樣傳承自先祖的儀式佩劍。劍柄冰涼。也許,最符合騎士精神、最匹配帝王末路的結局,就是在此刻,用這柄劍,完成最後的儀式。

劍被抽出半寸,寒光映亮了他湛藍卻佈滿血絲的眼睛。

就在這時,一陣風捲著些許嘈雜聲飄上高塔。那不是戰鬥的聲音,而是……隱約的、經過法器擴大的呼喊聲,斷斷續續,卻執著地重複著:

“……開啟城門……避免無謂傷亡……保障安全……談判……”

艾德里安抽劍的動作,僵住了。

談判?

和維克多·艾倫?

那個毀了他一切的男人?

荒謬。可笑。恥辱。

但……

他緩緩將劍推回鞘中,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片赤色的海洋,還有海洋中央,那面在晨風中隱約可見的、巨大的紅旗。

或許,還有第三條路?

不是逃亡,不是自戕,而是……以羅蘭家族最後代言人的身份,去為這個帝國,爭取一個不那麼狼狽的結局?去為這片土地的未來,做最後一次……交涉?

即使那可能意味著,他將走上歷史審判臺。

艾德里安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而汙濁的空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瘋狂和絕望,被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冰冷平靜所取代。

他轉身,走下觀星塔。

紫金色的禮袍下襬掃過冰涼的石階,腳步聲在空曠的塔樓內迴響,孤獨而決絕。

該做出最後的抉擇了。

為了羅蘭。

也為了……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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