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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第13章 卡森迪亞來客

2026-05-09 作者:大肉包子直流油

黎明前最暗的時刻,紐曼城南門的哨兵伊萬打了個哈欠。

他已經站了快兩個小時,還有半小時換崗。春寒料峭的夜風颳過城牆垛口,發出嗚嗚的怪響。伊萬裹緊單薄的軍大衣——這是從格羅夫倉庫裡繳獲的舊軍需品,雖然破,但比他自己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暖和。

他揉了揉眼睛,盯著城門外那條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土路。按照條例,這個時間點不該有人通行,但最近總有附近村子的農民趁著天沒亮進城,想在合作社開門前排個好位置。謝爾蓋同志說過,對老百姓要客氣,只要不是攜帶武器或大批貨物,問清楚就放行。

霧似乎更濃了。

伊萬又揉了揉眼。剛才好像有個黑影在霧裡動了一下,但現在看去,只有灰濛濛一片。他端起槍,眯起眼睛仔細看——沒有,甚麼都沒有。

“眼花了……”他嘀咕著,放下槍,轉身去拿靠在牆邊的水壺。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霧中走出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的長風衣,料子看起來很厚實,下襬垂到小腿。頭上戴著同色的寬簷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張臉。手裡提著一個長方形的皮質手提箱,像醫生出診用的那種,但更大些。

他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走上城門前的石橋,鞋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伊萬聽到動靜猛地回頭,槍口下意識抬起:“站住!甚麼人?”

那人停下腳步,在距離城門五米處站定。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帽簷下是一張異常蒼白的臉,三十多歲模樣,五官端正得近乎刻板——就像畫師用圓規和直尺畫出來的一樣,每一個弧度都標準,但組合在一起卻有種說不出的僵硬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顏色是普通的淺褐色,但眼神冰冷空洞,像兩口深井,看人的時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不像在看一個活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的成色。

“我要進城。”那人開口,聲音很平,沒有起伏,也沒有口音——不是紐曼本地口音,也不是明顯的卡森迪亞腔調,更像某種刻意訓練過的“標準語”。

“現在宵禁時間,城門不開!”伊萬握緊槍,心裡莫名發毛。這人的眼神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屠宰場看見的屠夫——看著待宰的牲口時,就是這種沒有感情的眼神。

“那就等開門。”那人在原地站定,不再說話,也不動,像一尊雕像。

伊萬盯著他看了十幾秒,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這人站立的姿勢太……太標準了。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脊背挺直,手提箱垂直放在腳邊,連帽簷傾斜的角度都像用尺子量過。正常人等人時總會有點小動作——跺跺腳、搓搓手、東張西望,但這人沒有,他就那麼站著,連呼吸的起伏都幾乎看不見。

更怪的是,明明他就站在那兒,伊萬卻總有種“這人不太真實”的感覺。就像看一幅畫,畫得再像,也知道是假的。

“你……從哪裡來?”伊萬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北邊。”那人回答,惜字如金。

“來幹甚麼?”

“找人。”

“找誰?”

那人終於有了點表情——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微笑,但失敗了,只形成一種怪異的肌肉抽動:“找一個……欠債的人。”

伊萬還想再問,換崗的哨兵來了。交接時,伊萬特意指了指城外:“那兒有個人,怪得很,你盯著點。”

接崗的年輕哨兵朝外張望:“哪兒有人?”

伊萬一愣,轉頭看去——石橋上空空如也,只有晨霧在流淌。

“剛才明明……”他衝出門洞,跑到橋上。石橋路面潮溼,應該有腳印,但甚麼痕跡都沒有,連個水漬都沒多。

“伊萬哥,你昨晚沒睡好吧?”年輕哨兵拍拍他的肩,“快去休息,眼睛都花了。”

伊萬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橋面和遠處逐漸亮起來的天色。剛才那個人,難道是幻覺?

不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握槍的那隻手,掌心全是冷汗。

埃爾維斯·摩根——這是他在這個物質界的名字——已經走在紐曼城清晨的街道上。

他的腳步很輕,黑色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幾乎不發出聲音。風衣的下襬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但幅度控制得恰到好處,不會顯得狼狽,也不會過於刻意。每一步的步幅都是精確的七十五厘米,這是他在契約師訓練營裡養成的習慣:標準化,可計量,可預測。資本途徑厭惡一切不可控的變數。

他走得不快,像是一個早起散步的紳士,饒有興致地觀察這座剛剛經歷戰火的城市。

左手邊的巷子裡,公共食堂已經冒起炊煙。十幾個婦女圍著大鍋忙碌,蒸汽混著麥粥的香味飄出來。門外排起了長隊,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手裡拿著陶碗或鐵罐,安靜地等著。埃爾維斯停下腳步,從手提箱側袋取出一個小筆記本,用鉛筆快速記錄:

“時間。地點:南三街公共食堂。觀察物件:約30人排隊,秩序良好,無喧譁。推測:配給制初步見效,飢餓恐慌緩解。”

他繼續往前走。轉過街角,一棟半毀的民居被改造成了臨時教室,窗戶用木板堵著窟窿,裡面傳來孩童跟讀的聲音:

“人——人——人民的——人民!”

“民——民——人民的人——民!”

發音參差不齊,但很用力。透過破窗戶,埃爾維斯看見一個年輕女教師站在小黑板前,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下面坐著二十多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可能才五六歲,都穿著打補丁但乾淨的衣服,眼睛盯著黑板,亮得驚人。

他在筆記本上寫:

“識字班已普及至兒童層面。教育作為思想灌輸工具,效率較高。但師資匱乏,教材簡陋。”

再往前走,是城西的廢墟清理現場。幾十個男人——有老有少,穿著工裝或破舊外套——正在合力抬起一根燒焦的房梁。沒有人監工,但乾得很賣力。旁邊堆著分揀出來的材料:還能用的磚塊碼放整齊,木料按大小分類,碎瓦單獨一堆。

一個瘸腿的老人坐在石頭上休息,看見埃爾維斯,善意地點頭:“同志,這麼早?”

埃爾維斯微微頷首,沒有回答。他在本子上記:

“戰後重建動員能力較強,民眾參與度高。但缺乏重型機械,效率低下。勞動力機會成本:如果這些人力投入生產性勞動,日產值可提升300%。”

最後,他走到中央廣場。審判臺已經拆除,但佈告欄還在。上面貼著幾份新公告:《春耕生產動員令》《幹部待遇暫行規定公示》《關於徵集烈士事蹟的通知》。佈告欄前圍著幾個人,有人低聲念給不識字的人聽。

埃爾維斯的目光落在佈告欄一角——那裡貼著一份手寫的名單,標題是“第一批殉難者名錄(1800人)”。名字密密麻麻,有的只有姓,有的連姓都沒有,只寫著“鐵匠鋪漢斯”“東街珍妮寡婦之子”。

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啟手提箱。

箱子裡沒有武器。左側是一本用山羊皮裝訂的精裝賬簿,封面燙金印著卡森迪亞國家銀行的徽記——天平與齒輪。右側整齊排列著一套黃銅計算工具:計算尺、算盤、比例規、對數表。中間夾著幾份檔案,最上面那份的標題是《葛培省南部地區經濟滲透可行性分析與債務槓桿模型》。

他取出一支鍍金鋼筆,在筆記本上新起一頁,寫下標題:

“觀察物件:真理之火途徑現實載體——維克多·艾倫及其建立的準政權實體”

下面分列幾個子項:

一、社會動員能力:高。基於階級敘事的情感共鳴有效。

二、組織效率:中低。缺乏專業管理人員,決策過程冗餘。

三、經濟基礎:極脆弱。無工業體系,農業靠天吃飯,物資儲備不足三個月。

四、思想控制:正在建設中。識字班、公審、紀念碑均為意識形態塑造工具。

五、超凡力量:途徑載體一人(序列五“導師”),初級覺醒者約200-300人。戰鬥力評估:低,但成長性未知。

六、關鍵弱點:糧食。*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重新提起手提箱,朝合作社方向走去。

合作社門口已經排了上百人。今天發的是春耕種子和第一批農具——都是簡陋的鐵鍬、鋤頭,有些還是用廢舊金屬回爐重打的,但領到的人臉上都帶著笑。

埃爾維斯站在隊伍旁觀察。他注意到,發放過程有嚴格登記:領東西的人要出示“居民證”,工作人員核對後在本子上記錄,領完還要按手印。隊伍裡有人小聲抱怨麻煩,但大多數人很配合。

一個老太太領到一小袋麥種,捧著像捧著寶貝,顫巍巍地走到一旁清點。埃爾維斯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這個動作他做得有些不自然,像是第一次嘗試蹲下這個姿勢。

“大娘,”他開口,聲音刻意放柔和了些,但依然平直,“這麥種,夠種多少地?”

老太太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個衣著體面的陌生人,下意識把種子袋往懷裡攏了攏:“夠……夠三分地。”

“收成好的話,能打多少糧?”

“風調雨順的話,一畝能打……八十斤?一百斤?”老太太不確定地說,“往年給老爺家種地,最好的年景一畝也就一百二十斤,交完租剩不下多少。”

埃爾維斯點點頭:“現在不用交租了,收成全歸自己,是好事。”

老太太臉上露出笑容:“是咧!蘇維埃好,給我們分地,發種子……”

“不過,”埃爾維斯話鋒一轉,“您覺得現在發的糧食,比格羅夫時候多還是少?”

老太太愣住了。她想了想,小聲說:“多……多些。格羅夫時候發的糧,摻沙子,發黴。現在發的,實誠些,雖然也糙,但能吃。”

“那如果告訴您,”埃爾維斯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現在能有這些實誠糧,是因為我們卡森迪亞商人停止了糧食封鎖呢?”

老太太茫然地看著他,顯然沒完全聽懂“封鎖”這個詞。

埃爾維斯換了個說法:“就是說,以前卡森迪亞人不賣糧給這裡,現在願意賣了。所以你們才能領到好一點的糧食。”

老太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又搖頭:“不……不是。是蘇維埃打跑了格羅夫,開了糧倉……”

“糧倉的糧食,總有吃完的時候。”埃爾維斯站起來,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老太太,“一點白糖,給孩子沖水喝。”

老太太遲疑著不敢接。

“拿著吧。”埃爾維斯把糖包放在她身邊的石頭上,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後,他聽見老太太小聲對旁邊人說:“這先生……怪好的。就是說話聽不懂。”

他在筆記本上快速寫道:

“個體案例#7:老年女性,認知水平低,對經濟因果關係無理解能力。易於用小恩小惠建立初步好感。但忠誠度傾向於現有政權(情感依賴)。需長期滲透。”

寫完,他抬起頭,看向城市中心那棟最高的建築——原總督府,現在的革命委員會辦公樓。

目標就在那裡。

但他不急著去。

資本的第一課:耐心。讓獵物先看見誘餌,聞見香味,然後自己走向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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