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委員會二樓,維克多正對著桌上攤開的地圖出神。
地圖是赫爾曼根據舊帝國檔案復原的葛培省全圖,上面用紅藍兩色標出了根據地控制區和帝國控制區。紅色像幾塊不規則的補丁,散落在南部,最大的那塊就是以紐曼城為中心的區域。藍色佔據北部和東部,面積大得多,但顏色很淡——赫爾曼說這代表實際控制力薄弱。
“西線戰事吃緊,帝國在北部的駐軍抽走了三分之一。”謝爾蓋站在地圖旁,手指點著幾個藍色標記,“根據黛娜同志傳來的情報,這些地方的守軍缺餉嚴重,士兵有譁變風險。如果我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維克多突然捂住左腕,臉色一變。
“維克多同志?”謝爾蓋急忙上前。
維克多擺擺手,示意沒事,但額頭上已經滲出細汗。他拉開左袖——手腕上纏著一根皮繩,下面繫著那塊星隕羅盤。此刻,羅盤正在劇烈震動,不是物理上的晃動,是某種靈性層面的震顫,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
更詭異的是,羅盤原本灰撲撲的表面,此刻浮現出淡淡的金色虛影:一個齒輪,緩緩旋轉,齒牙清晰,中心嵌著一枚天平。
“這是……”謝爾蓋沒見過這景象。
“資本途徑的標記。”維克多深吸一口氣,解開皮繩,將羅盤放在桌上。羅盤還在震,金色齒輪虛影越來越清晰,甚至開始向外散發微弱的、冰冷的氣息——不是溫度上的冷,是某種精神層面的寒意,像面對一臺精密的、毫無感情的機器。
赫爾曼推門進來,看見羅盤,臉色驟變:“真理在上……這是途徑層面的直接感應!有高階資本途徑超凡者靠近,至少序列六!”
維克多閉眼,展開“真理場域”。
自從晉升導師後,這個能力有了質的提升。以前只能感知大致情緒氛圍,現在他能“觸控”到更細微的東西:整座城市的靈性流動,覺醒者與未覺醒者的意識差異,甚至能隱約感應到普通人心中那些剛剛萌芽的思想火花。
此刻,在他的感知中,紐曼城像一片溫暖的、緩慢流動的光海。數千個光點——覺醒者更亮些,普通人暗淡些——彼此之間有無形的細線連線,形成一個稀疏但正在生長的網路。網路以他為樞紐,向四周延伸。
但就在這片光海中,有一個異常區域。
在城南方向,大約合作社附近,出現了一個“空洞”。不是黑暗,是更奇怪的東西:那裡的靈性流動被某種力量強行截斷、遮蔽,形成一個完美的球形空白區。就像在一幅水墨畫上滴了一滴油,油不吸水,自成一體,與周圍格格不入。
更讓維克多警覺的是,這個“空洞”正在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先是在合作社附近停留,然後轉向城西廢墟,現在正朝著中央廣場移動。
移動軌跡異常規整,幾乎是直線,沒有任何普通人會有的隨機徘徊。
“他到了。”維克多睜開眼,看向謝爾蓋,“在城裡,正到處看。”
“誰?”謝爾蓋立刻摸向腰間的槍。
“卡森迪亞的使徒。序列六‘契約師’,至少。”維克多重新纏好羅盤,震動已經減弱,但金色齒輪虛影還沒完全消散,“赫爾曼先生,關於這個序列,你知道多少?”
赫爾曼擦了擦額頭的汗:“契約師……資本途徑序列六的核心能力是‘債務具現化’。他們能將經濟債務、人情債務、甚至承諾和契約,在靈界轉化為實質的‘鎖鏈’。鎖鏈可以束縛債務人,抽取其靈性,甚至……在債務人違約時,直接進行‘靈魂清算’。”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麻煩的是,他們擅長製造‘不對等契約’。表面公平,但條款裡埋著陷阱,一旦簽署,債務鎖鏈就會自動生成。歷史上很多小國、城邦,就是這樣被資本途徑的超凡者一步步控制,最後連主權都成了抵押品。”
維克多走到窗前,看向城南方向。雖然肉眼甚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個“空洞”的存在——冰冷,精確,帶著資本途徑特有的、將一切都量化為可交易物品的冷漠氣息。
“要抓嗎?”謝爾蓋問,“我調一隊人……”
“不。”維克多搖頭,“他現在只是觀察,沒動手。而且……”
他苦笑了一下:“序列六的契約師,普通士兵抓不住。他的能力可以影響認知,剛才南門的哨兵報告說‘好像沒看見人’,應該就是被影響了。”
“那怎麼辦?任由他在城裡轉?”
“讓他轉。”維克多說,“但我們要知道他在看甚麼,說甚麼。謝爾蓋,你安排幾個靠得住的同志——不要覺醒者,要最普通的工人、小販、家庭婦女,在他們經常活動的地方‘偶遇’這個人,記下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記住,不要跟蹤,不要引起警覺,就是正常生活、工作,順便觀察。”
“普通人?他們能行嗎?”
“正因為是普通人,才安全。”維克多解釋,“契約師的能力對覺醒者敏感,但對毫無靈性波動的普通人,效果會打折扣。而且,我們要讓他看見真實的新紐曼——不是我們想讓他看的,是老百姓日常生活的樣子。”
謝爾蓋明白了,立刻出去安排。
赫爾曼擔憂地看著維克多:“維克多同志,契約師很危險。他們不擅長正面戰鬥,但擅長佈局、設套、用規則殺人。您要小心,他提出的任何‘合作’,都可能是契約陷阱。”
“我知道。”維克多望向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空,“先看看他是來談判,還是來宣戰。”
但內心深處,他已經有了答案。
資本從不談判,它只給選擇:接受條款,或者被規則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