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埃爾維斯站在三號糧倉的廢墟前。

大火已經熄滅三天，但焦糊味還沒散盡。燒塌的屋頂露出猙獰的木架，像巨獸的肋骨指向天空。牆被燻得漆黑，表面糊著一層油脂和灰燼混合的硬殼。幾十個工人正在清理現場：用撬棍撬開變形的鐵門，把燒成炭的糧袋拖出來，分揀出還能用的麻布和沒完全燒燬的糧食——很少，大部分已經碳化。

葉蓮娜站在廢墟旁的一塊空地上，面前攤開一張手繪的糧倉重建草圖。她正在和一個老木匠討論屋頂結構，手裡拿著炭筆在草圖上修改。

“梁要加粗，至少八寸見方。上次就是梁太細，火燒起來撐不住。”老木匠指著草圖說。

“但現在的木料……”葉蓮娜皺眉，“好木料都優先給兵工廠做槍托了。”

“那就用差一點的，但多加幾根。”老木匠建議，“分散承重。”

兩人討論得很投入，沒注意到埃爾維斯走近。

直到他在三米外停下，禮貌地開口：“打擾一下。”

葉蓮娜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提著手提箱的陌生人，微微一怔。這人衣著體面，氣質與周圍格格不入，但臉上帶著溫和——或者說，刻意模仿溫和——的笑容。

“您是……”葉蓮娜放下炭筆。

“卡森迪亞帝國商務部特派員，埃爾維斯·摩根。”埃爾維斯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像禮儀教科書，“代表我國‘公平貿易促進會’，來與貴方探討……經濟合作的可能性。”

葉蓮娜的心沉了一下。她昨天才收到瑪麗的加密電報，警告說卡森迪亞可能派“經濟使徒”滲透。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但她臉上不動聲色，甚至還擠出一點笑容：“原來是卡森迪亞的客人。我是紐曼城臨時治理委員會副主任葉蓮娜。您想談甚麼合作？”

埃爾維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環視四周的廢墟，目光掃過那些還在冒煙的焦木、滿臉黑灰的工人、簡陋得近乎原始的工具。

“我在貴城轉了轉，”他緩緩說，“看到很多……令人欽佩的努力。廢墟清理，春耕準備，識字教育。但我也看到一些……令人擔憂的問題。”

他轉向葉蓮娜，眼神認真：“糧食儲備不足，工業基礎幾乎為零，藥品短缺，甚至連鹽和煤油都要定量配給。恕我直言，葉蓮娜女士，以貴方現有的資源，要養活五萬人、重建一座城市，難度很大。”

葉蓮娜保持微笑：“所以您來提供幫助？”

“可以這麼說。”埃爾維斯開啟手提箱，取出那份《公平貿易促進會合作草案》，遞給葉蓮娜，“我們願意恢復對貴方的糧食、藥品、工業原料供應。價格方面，可以給予優惠——比國際市場價低兩成。”

葉蓮娜接過草案，快速瀏覽。條款寫得很漂亮，用詞嚴謹，看起來確實“公平”。但她注意到幾個關鍵點：所有交易必須用卡森迪亞銀馬克結算；貨物運輸由卡森迪亞商隊負責；質量檢驗標準以卡森迪亞方面為準。

她翻到第二頁，瞳孔微微一縮。

“開放市場，允許卡森迪亞商品自由流通……承認銀馬克為合法結算貨幣……”她輕聲念出，抬頭看埃爾維斯，“這意味著，我們的‘勞動券’要廢止？”

“不是廢止，是共存。”埃爾維斯解釋，“老百姓可以自由選擇用勞動券還是銀馬克。市場會做出選擇。”

葉蓮娜心裡冷笑。甚麼自由選擇？勞動券沒有硬通貨背書，一旦銀馬克湧入，老百姓肯定搶著要銀馬克。到時候根據地剛剛建立的經濟體系就會崩潰，重新被卡森迪亞的金融體系控制。

她繼續往下看，看到第三條時，臉色徹底冷了。

“建立‘聯合商業仲裁庭’，處理貿易糾紛……法庭設在卡森迪亞邊境城市銀盾城，法官雙方各派代表，但主席由卡森迪亞指定。”她放下草案，看著埃爾維斯，“摩根先生，您覺得這公平嗎？”

“很公平。”埃爾維斯認真地說，“仲裁庭需要專業性和權威性。我國在商業法律方面有百年積累，法官經驗豐富。而且，地點設在邊境，對雙方都方便。”

“方便？”葉蓮娜幾乎要氣笑了，“我們的商人如果要打官司，得跑幾百裡去你們的城市，用你們的法律，在你們指定的主席面前，和你們的商人辯論——這叫公平？”

埃爾維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葉蓮娜女士，合作需要互信。如果連基本的仲裁機制都無法達成共識，那貿易如何進行？貴方現在急需的糧食、藥品，難道要一直靠配給制撐著？夏天到了，如果再來一場旱災或蟲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我今早在城裡走了走，看見老百姓領種子時臉上的笑容。他們相信你們，相信今年能種出夠吃的糧食。但如果……我是說如果，秋收不如預期呢？到時候，老百姓餓著肚子，還會相信‘自力更生’的口號嗎？”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葉蓮娜心裡。她知道埃爾維斯在威脅，但威脅的是事實——根據地的糧食安全確實脆弱，春耕不能有任何閃失。

“我們需要討論。”葉蓮娜把草案遞回去，“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當然。”埃爾維斯接過草案，“我可以等。不過，時間也是成本。每拖一天，貴方儲備糧就少一天，老百姓的耐心也可能少一點。”

他收起草案，重新提起手提箱：“請轉告維克多·艾倫先生，我希望與他面談。地點他定，時間……越快越好。”

說完，他微微欠身，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後，他忽然回頭，像是剛想起甚麼：“對了，葉蓮娜女士。我注意到糧倉廢墟清理效率很低，工人們用的工具太簡陋。如果我們合作，我可以提供一批優質鐵鍬、撬棍、手推車——作為見面禮，免費。”

葉蓮娜站在原地，看著埃爾維斯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晨光落在他身上，卻沒有暖意，反而襯得那身黑衣更加冰冷。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接草案時，指尖碰到紙張，到現在還有種奇怪的滑膩感，像摸過某種冷血動物的皮。

“葉蓮娜同志？”老木匠小聲問，“那人……是敵人吧？”

葉蓮娜深吸一口氣：“是另一種敵人。不拿槍，拿合同和算盤的敵人。”

她轉身走向革命委員會辦公樓。必須立刻向維克多彙報。

走出幾步，她又停下，回頭看著糧倉廢墟。工人們還在忙碌，黑灰沾滿衣服和臉，但乾得很起勁。有人甚至哼起了歌——是新編的《春耕調》，旋律簡單，歌詞樸實：“一把種子一把汗，秋來糧滿倉……”

她忽然想起埃爾維斯最後那句話：“免費的工具”。

資本的禮物，從來不是免費的。它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標好價格，等你需要下一件禮物時，一起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