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深夜十一點。
翠枝宮籠罩在異常的死寂中。按照慣例,這個時間點應該還有官員在值班,衛兵在換崗,馬伕在準備夜宵的馬車。但今晚,宮牆內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煤氣燈在玻璃罩裡發出單調的噝噝聲。
王儲艾德里安站在自己寢宮的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他穿著禁衛軍上校的制服——不是禮儀用的那種,是實戰制服,腰間的佩劍已經開刃。
“殿下。”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艾德里安轉身。禁衛軍第三團指揮官索科洛夫站在陰影裡,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刀疤,是三天前一次“訓練事故”留下的——實際上是清除培巴讓親信時的搏鬥痕跡。
“都準備好了?”
“第一團已被控制,團長被軟禁在家中。第七團在宮外待命。第六處……”索科洛夫猶豫了一下,“鐵山處長表示,只要殿下能迅速控制局面,避免大規模流血,第六處將承認新政府。”
艾德里安冷笑:“他還是那麼滑頭。培巴讓那邊呢?”
“首相府已被包圍,但培巴讓本人……不在府中。”
艾德里安的手一顫,茶水灑出來幾滴:“不在?去哪了?”
“不清楚。我們的人衝進去時,書房裡只有他的秘書,說首相兩小時前接到緊急軍情,去了西線指揮部。”
西線指揮部在城郊三十里。如果培巴讓真的在那裡,就意味著一件事——他提前得到了風聲,跑了。
“里昂呢?”艾德里安的聲音冷下來。
“憲兵司令部一切正常,里昂司令在辦公室。他說……他在等。”
“等甚麼?”
“等殿下您去見他。”
艾德里安放下茶杯,走到牆邊的鏡子前,整理了一下領口。鏡子裡的人金髮碧眼,面容英俊,但眼下的陰影和緊繃的嘴角暴露了內心的焦慮。
他原本計劃得很完美:以“平定南方叛亂不力、與賣國”為名,發動宮廷政變,逮捕培巴讓,然後迅速與各派勢力談判,組成聯合政府。只要動作夠快,軍隊來不及反應,貴族和商人會因為厭惡培巴讓的加稅政策而默許,卡森迪亞也會因為看到羅蘭政局穩定而暫緩施壓。
但現在,培巴讓跑了。
跑掉的培巴讓可以宣佈王儲“叛亂”,調動西線部隊回師平叛。屆時帝都就會陷入內戰,而卡森迪亞必定趁虛而入。
“殿下,”索科洛夫低聲說,“還有一個訊息。第六處的人說……培巴讓離開前,簽署了一份檔案,授權西線軍團‘在必要時可向卡森迪亞借兵平叛’。”
借兵。引狼入室。
艾德里安閉上眼睛。他想起父親——那個軟弱的老親王——臨終前的話:“艾德里安,記住,皇帝的寶座是用白骨壘成的。但如果你壘得太高,坐上去時,會看不見下面的人。”
他當時不懂。現在有點懂了。
“去憲兵司令部。”艾德里安睜開眼,眼神變得決絕,“備車,不要護衛,我一個人去。”
“殿下!太危險了!”
“正因為我一個人去,才安全。”艾德里安拿起掛在衣架上的披風,“里昂要的是籌碼,不是我的命。而我現在,需要知道他手裡的籌碼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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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兵司令部的地下審訊室,里昂·格拉斯正在審問一個人。
不是犯人,是第六處的一名中級官員,叫馬卡洛夫。三天前,這個人試圖向南方傳遞一份關於培巴讓“借兵計劃”的絕密檔案,被裡昂安插在第六處的眼線截獲。
“為甚麼?”里昂坐在桌子對面,手裡把玩著一枚銀幣——那是馬卡洛夫女兒週歲時他送的禮物,背面刻著孩子的出生日期。
馬卡洛夫被綁在椅子上,臉上有傷,但眼神平靜:“您知道的,長官。”
“我不知道。”里昂把銀幣放在桌上,“你是第六處最優秀的分析員之一,前途無量。培巴讓許諾了你甚麼?錢?職位?還是……”
“都不是。”馬卡洛夫說,“是我妹妹。她在南方的松巖鎮,嫁給了當地的農民。上個月來信說,他們分到了土地,孩子可以上學了。她說……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感覺自己是個人,不是牲口。”
里昂的手指停在銀幣邊緣。
“長官,我跟了您八年。”馬卡洛夫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信您說的,第六處是為了帝國的穩定。但過去三年,我看到的‘穩定’是甚麼?是紐曼城餓死兩萬人,是西線士兵拿不到軍餉賣血,是工廠主可以隨便打死工人而不用負責——這就是我們要維護的帝國嗎?”
審訊室陷入沉默。只有牆上的煤氣燈在噝噝作響。
“所以你選擇背叛。”里昂說。
“我選擇站在活人這邊。”馬卡洛夫抬起頭,“長官,您比我清楚,這個帝國已經死了,只是在等最後一口氣。您還要繼續為這具屍體服務嗎?”
門被敲響。副官在門外低聲說:“司令,王儲殿下來了。一個人。”
里昂看了馬卡洛夫一眼,起身:“看好他。”
走出審訊室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馬卡洛夫坐在那裡,脊背挺直,臉上有種近乎解脫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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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兵司令部的會客室裡,艾德里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空蕩蕩的街道。聽到開門聲,他沒有回頭。
“里昂司令,我需要你的幫助。”
里昂走到他身後三步處站定:“殿下想要甚麼幫助?”
“培巴讓跑了,去了西線指揮部。他會宣佈我是叛徒,調兵回攻帝都。屆時帝都必亂,卡森迪亞必入。”艾德里安轉過身,眼睛裡有血絲,“我要你在他釋出命令前,控制西線指揮部的通訊系統,切斷他與各軍團的聯絡。”
里昂沉默了幾秒:“然後呢?”
“然後我宣佈成立臨時救國政府,邀請各派談判。南方那邊……”艾德里安咬了咬牙,“我可以承認他們的自治權,只要他們名義上歸順,不再向北擴張。換取他們牽制卡森迪亞可能的南下。”
“您認為維克多·艾倫會接受?”
“他會。”艾德里安的語氣很肯定,“因為他也需要時間。他的根據地剛拿下紐曼城,需要消化。而且……他真正的敵人不是帝國,是卡森迪亞背後的‘資本之王’。這一點,你比我清楚。”
里昂沒有否認。他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遞一杯給艾德里安:“殿下,您知道為甚麼培巴讓能跑掉嗎?”
艾德里安接過酒杯,沒喝:“你有話直說。”
“因為我放他走的。”里昂平靜地說。
酒杯在艾德里安手中一晃,酒液灑出來一些。
“不只是我,鐵山也默許了。”里昂繼續說,“我們都認為,培巴讓必須離開帝都。因為他在,您就會急於政變;您急於政變,帝都就會亂;帝都一亂,卡森迪亞就有藉口介入。而培巴讓去了西線……他就成了前線指揮官,不再是首相。他若要調兵回攻,需要理由,需要時間,更需要西線將領的支援——那些人裡,有一半已經暗中向我表態,只要王儲能保證他們的利益,他們可以‘保持中立’。”
艾德里安慢慢放下酒杯:“所以這一切……都在你計劃中?”
“計劃談不上。”里昂喝了口酒,“只是順勢而為。殿下,您想過沒有,為甚麼第六處和憲兵司令部,這兩個本該最忠誠於現任政府的暴力機關,會同時對培巴讓失去耐心?”
“因為他無能?因為他賣國?”
“因為他擋了太多人的路。”里昂走到牆上的帝國地圖前,“貴族恨他加稅,商人恨他壟斷,軍官恨他剋扣軍餉,連光明教會都嫌他不夠虔誠。而他唯一的價值——維持表面穩定——現在也做不到了。紐曼城丟了,西線快崩了,國庫空了。這樣的首相,留著有甚麼用?”
艾德里安盯著他:“你想要甚麼,里昂?”
“我想要帝國活下去。”里昂轉身,眼神銳利,“不是這個腐朽的帝國,是一個新的、能活下去的帝國。殿下,您願意做那個新帝國的皇帝嗎?”
“條件呢?”
“三個條件。”里昂豎起手指,“第一,政變後,立刻與南方談判,給他們自治省地位,換取停火。第二,清洗培巴讓的黨羽,但保留大部分官僚體系,避免行政崩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頓,一字一句地說:
“啟動君主立憲改革。您做虛君,實權交給議會。議會席位,貴族、商人、知識分子各佔三分之一。”
艾德里安的臉色變了:“你要我……讓權?”
“不是讓權,是換一種方式掌權。”里昂走近一步,“殿下,您看看外面的世界。卡森迪亞是總統制,奧凡是議會制,連南方的‘赤匪’都在搞蘇維埃——全世界都在變,只有我們還在抱著君權神授的老古董。這樣下去,下一次革命就不是在南方的窮省,是在帝都的街頭了。”
“但那樣的話,皇室……”
“皇室會活著。”里昂說,“作為國家的象徵,作為團結的符號。總比被吊死在廣場上強,您說呢?”
艾德里安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帝都。這座城市曾經是帝國的榮耀,現在卻像一具華麗的棺槨,裡面裝滿了即將腐爛的舊夢。
他想起南方那個叫維克多的人。那個工人出身的革命者,此刻正在紐曼城審判一箇舊官僚。而他,帝國的王儲,也在審判——審判自己的家族,審判自己的階級。
何其諷刺。
“如果你騙我呢?”艾德里安低聲問。
“您有得選嗎?”里昂反問,“培巴讓在西線,卡森迪亞在邊境,南方在擴張。您要麼接受我的方案,搏一個可能的未來;要麼繼續當傀儡王儲,等帝國徹底崩塌的那天,和它一起陪葬。”
長久的沉默。
遠處傳來鐘聲——是聖約翰大教堂的午夜鐘聲。悠揚,沉重,像是在為一個時代倒數。
“好。”艾德里安終於說,“我答應你。”
里昂舉起酒杯:“那麼,合作愉快,陛下。”
兩人碰杯。酒液在玻璃杯裡晃動,反射著煤氣燈昏黃的光。
窗外,帝都的夜空沒有星星。但東方天際,已經有一絲極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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