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16章 第11章 四百二十七份證詞

審判持續了四個小時。

二十位證人依次上臺。有失去兒子的母親,有失去丈夫的妻子,有失去父親的孩童。他們大多不善言辭,有些人說話結巴,有些人還沒開口就哭了,但每個人都帶來了具體的故事——具體的人,具體的死法,具體的絕望。

一位老婦人展示了她兒子留下的最後一件衣服——袖口磨得透明,補丁摞補丁。她兒子是郵差,圍城期間每天徒步四十里送信,最後餓暈在路邊,再沒醒來。糧倉記錄顯示,那一個月“糧食充足”。

一位年輕婦女抱著三歲的孩子,說她丈夫是泥瓦匠,被強徵去修城牆,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監工不給治,抬回家時腿已經爛了。他死前說:“告訴孩子,別當泥瓦匠。”

一位十六歲的少年,說他父親是小學教師,因為私下教學生“不該教的東西”被革職,全家斷了生計。父親去糧政司申請救濟糧,被辦事員嘲笑:“教書的也配吃糧?”三個月後,父親餓死在書桌前,手裡還握著半截粉筆。

每一個故事都不長,但連在一起,就織出了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血淚之網。

米哈伊爾起初還試圖辯解,說“戰爭時期難免有犧牲”,說“資源有限必須優先保障”,說“下面的人執行出了問題”。但隨著證人一個接一個上臺,他的話越來越少,臉色越來越灰。到最後,他只是低著頭,手指神經質地抓著囚服的布料。

下午兩點,所有證人陳述完畢。

米哈伊洛夫法官看向審判團:“現在進入合議階段。請各位審判員根據今日聽取的證詞和證據,對被告的各項指控進行評議,並就是否有罪、如何量刑進行表決。合議期間,休庭一小時。”

十五位審判員起身,走向審判臺後方臨時隔出的合議室。

廣場上的人群沒有散去。有人拿出隨身帶的乾糧啃著,有人低聲交談,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等待。陽光從正午的熾烈轉向午後的柔和,落在那些仰起的臉上,照亮了千百種複雜的表情——有憤怒,有悲傷,有期待,也有迷茫。

維克多依然坐在原位。他能感覺到,整個廣場的情緒場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起初是單純的憤怒和復仇慾望,但隨著一個個具體的故事被講述,憤怒逐漸沉澱成某種更沉重、更深刻的東西。

是一種集體的痛感。是一種“原來我們都一樣”的認知。

也是一種覺醒:當苦難不再是個人的厄運,而是系統性的壓迫時,忍耐的底線就被打破了。

他閉上眼睛,讓“真理場域”能力微微展開。不是為了干涉,只是為了感知。他能“觸控”到那些情緒的流動——從審判臺向外輻射,像漣漪一樣擴散。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發抖,有些人在低聲咒罵,但更多的人……在思考。

思考“為甚麼”。

思考“怎麼辦”。

這就是審判的意義——不只懲罰一個人,是完成一次集體的歷史清算和心理儀式。讓所有人親眼看見:罪惡不是抽象的,是有具體的人負責的;正義不是虛無的,是可以被具體執行的。

---

合議室內,十五位審判員圍坐在一張長桌前。

米哈伊洛夫法官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大家都聽到了。現在,我們每個人都要發表意見。從我開始。”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我當了三十年法官,判過很多案。但今天……今天是我第一次聽受害者親自講述,而不是看冷冰冰的案卷。我承認,在舊法院時,我也判過一些……不公正的案子。那時我覺得,法律就是這樣,制度就是這樣,我一個人改變不了甚麼。”

他抬起頭,看向其他十四個人:“但今天坐在這裡,我才明白維克多同志為甚麼堅持要我們這些普通人來審判。因為法律不該是高高在上的東西,它應該站在受害者這邊。而誰最能代表受害者?就是我們自己。”

二十二歲的紡織女工舉起手,得到允許後開口:“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媽媽是餓死的,去年冬天。她省下自己的口糧給我和弟弟,說自己不餓。但我知道她餓,每天晚上我聽見她肚子叫的聲音。”

她擦了擦眼淚:“剛才聽那些人講,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媽媽死在米哈伊爾手裡,我會希望他怎麼判?我想了很久……我想讓他死。但……”

“但甚麼?”退休教師溫和地問。

“但如果我判他死,”女工聲音顫抖,“我和他有甚麼區別?他不把人命當回事,我如果也不把他的人命當回事……”

“不一樣。”一位中年鐵匠沉聲說,“他不是因為他是誰而被判,是因為他做了甚麼。如果我們今天放過他,就等於說,他做的那些事可以被原諒。那明天,會不會有新的米哈伊爾出現?”

討論持續了四十分鐘。有人主張死刑,有人主張終身勞改,有人猶豫不決。每個人都講述了自己的理由,都與自己的經歷相關。

最後,米哈伊洛夫說:“我們投票吧。先就是否有罪進行表決。”

十五隻手陸續舉起——全票透過。

“量刑表決。”米哈伊洛夫深吸一口氣,“贊成死刑的,請舉手。”

一隻手。兩隻手。三隻……

最終,十一隻手舉起。

“贊成終身勞改的,請舉手。”

四隻手。

米哈伊洛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根據多數原則,判決為死刑。現在,我們需要決定執行方式。舊法律有絞刑、槍決等,但我們……應該建立自己的方式。”

那個紡織女工忽然說:“我建議……讓他去修城牆。”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是真的讓他去修。”她解釋道,“我是說,在他被槍決的地方,立一塊碑,刻上所有我們能查到的受害者的名字。讓他死在碑前。這樣,以後所有經過那裡的人都會記得,這些人是怎麼死的,是誰害死的。”

長久的沉默。

然後,鐵匠點頭:“我同意。”

“我也同意。”

“同意。”

米哈伊洛夫在紙上記錄:“那麼,判決如下:被告人米哈·格羅夫犯貪汙罪、瀆職罪、濫用職權致人死亡罪,數罪併罰,判處死刑。於三日後在城西殉難者紀念碑前執行槍決。該紀念碑將在行刑前立起,燒錄目前已核實的一萬八千名饑荒死者姓名。”

他放下筆:“現在,我們回去宣佈判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