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曼城中央廣場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口煮沸的大鍋。
人。到處都是人。從審判臺向前延伸,黑壓壓的人頭擠滿了每一寸空地,一直延伸到廣場邊緣的街道。有人爬上了周圍的屋頂,有人站在臨時搭起的木箱上,更多的人只是踮著腳,伸長脖子。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緊繃的寂靜——像弓弦拉到極限時的震顫。
審判臺前,十五位審判團成員已經就座。正中是主審法官米哈伊洛夫,這位七十歲的前帝國法官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法袍——那是他三十年前剛入行時置辦的,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但熨燙得筆挺。他雙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微微顫抖,但脊背挺直。
左右兩側各七位審判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年輕的是一位二十二歲的紡織女工,手指還殘留著染料的藍色;最年長的是一位六十七歲的退休教師,眼鏡用細繩綁著,鏡片後的眼睛異常明亮。
維克多坐在審判臺右側的旁聽席第一排,和普通市民擠在一起。他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灰布衣服,戴了頂破舊的工人帽,帽簷壓得很低。但周圍的人還是認出了他——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投來敬畏的目光,他只是微微點頭,豎起手指在唇邊,示意安靜。
十點整,米哈伊洛夫法官拿起面前的小木槌,輕輕敲了三下。
“肅靜。”
聲音不大,但奇異地傳遍了廣場——是謝爾蓋在審判臺後方設定的簡易擴音筒起了作用。
“羅蘭帝國葛培省紐曼城特別人民法院,現在開庭。”米哈伊洛夫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字句清晰,“今天審理的,是前紐曼城財政官兼糧倉總管米哈·格羅夫,涉嫌貪汙、瀆職、濫用職權致人死亡等多項指控一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本法庭由紐曼城十五位市民代表組成審判團,依法獨立審判。被告有權獲得辯護,有權對證據提出質疑,有權作最後陳述。現在,帶被告。”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審判臺左側。
四名紅軍戰士押著米哈伊爾從臺階走上來。這個曾經的胖子在牢裡待了七天,瘦了一圈,華麗的睡袍換成了粗糙的囚服,但走路的姿態依然帶著某種扭曲的傲慢——他昂著頭,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冷笑,像是在參加一場他不屑但又不得不出席的宴會。
他被帶到被告席,一個沒有靠背的簡陋木凳。
“被告,請陳述你的姓名、職務。”米哈伊洛夫說。
米哈沒有立即回答。他環視廣場,看著臺下那成千上萬雙盯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米哈·瓦西裡耶維奇·格羅夫。”他的聲音透過擴音筒傳開,帶著一種刻意的高亢,“帝國紐曼城財政官,三等文官,光明教會榮譽教友,羅蘭帝國忠誠的僕人——”
“那些頭銜已經隨著舊政權一起廢除了。”米哈伊洛夫打斷他,聲音平靜,“在這裡,你只是一個被指控犯罪的普通公民。”
米哈伊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變得更扭曲:“普通公民?我?老傢伙,你知道我祖父是誰嗎?格羅夫家族的——”
“我知道。”米哈伊洛夫再次打斷,“我知道你祖父是帝國子爵,你父親是省議會議員,你表哥是紐曼城前總督。但這些,與今天的審判無關。”
他拿起一份檔案:“現在,由公訴方陳述指控。”
葉蓮娜站起來。她今天穿著樸素的深色衣裙,頭髮在腦後整齊地挽成髻,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走到臺前時,她的腳步很穩,但握著卷宗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審判長,各位審判員,市民同志們。”她的聲音起初有些發緊,但很快變得清晰有力,“我將代表紐曼城臨時革命委員會,對被告米哈伊爾提出三項主要指控。”
她翻開卷宗。
“第一項:貪汙罪。根據我們清查的糧倉賬目和交易記錄,過去三年間,被告夥同其親信,透過偽造損耗、虛報庫存、倒賣公糧等方式,貪汙糧食摺合銀馬克八萬七千枚。這些糧食,本應是紐曼城五萬市民的口糧。”
臺下響起低沉的嗡鳴聲。八萬七千枚銀馬克——對大多數一天掙不到兩個銅板的普通人來說,這是天文數字。
米哈伊爾嗤笑一聲:“證據呢?就憑你們翻出來的幾本破賬本?”
“證據在這裡。”葉蓮娜從卷宗裡抽出一疊檔案,“這是被告私人莊園地窖裡搜出的交易憑證,上面有你的簽名和印章。這是黑市糧商在被捕後的供詞,指認你親自與他交易。這是你的管家在審訊中的證言,詳細說明了贓款流向——”
“都是逼供的!”米哈猛地站起來,又被身後的戰士按回凳子,“你們嚴刑拷打,他們當然說甚麼都行!”
葉蓮娜沒有理會,繼續:“第二項:瀆職罪。被告擔任財政官期間,紐曼城糧倉實際存糧長期不足賬面一半,但在多次上級巡查中偽造記錄,隱瞞實情,導致圍城期間配給嚴重不足,加速了饑荒蔓延。”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根據戶籍統計,過去三年,紐曼城非正常死亡人數超過兩萬三千人,其中直接或間接因糧食短缺導致的,至少有一萬八千人。”
這個數字讓廣場徹底安靜了。一萬八千人——不是冰冷的數字,是曾經在街上走動的鄰居,是一起幹活的工友,是早上出門晚上沒回來的親人。
“第三項,”葉蓮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濫用職權致人死亡罪。被告利用職權,剋扣陣亡士兵撫卹金、工傷賠償金,強徵民夫修城牆不給報酬,對因飢餓而虛弱的工人實施體罰……直接導致至少四十七人死亡。我們已收集到其中三十九位死者家屬的證詞。”
她合上卷宗:“陳述完畢。”
米哈的臉白了,但依然嘴硬:“戰爭時期,特殊措施!都是為了守城!你們這些賤民懂甚麼?沒有我們守著,卡森迪亞人早就打進來了,你們全得死!”
“守城?”一個聲音從旁聽席響起。
所有人轉頭。馬克西姆坐在輪椅上,被安娜斯塔西婭推著,緩緩來到審判臺前的證人席。他的臉色還很蒼白,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但眼睛亮得像燒紅的炭。
“米哈大人,”馬克西姆的聲音很輕,但透過擴音筒,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人心上,“您還記得我嗎?”
米哈伊爾眯起眼睛打量他,顯然沒認出來。
“三年前,我妹妹娜塔莎病重,高燒不退。我去您的官邸,跪在臺階上求您預支工錢買藥。”馬克西姆一字一句地說,“您當時剛喝完下午茶,從門裡走出來,踢了我一腳,說——”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您說:‘賤種也配看病?死了活省糧食。’”
廣場死寂。
“我妹妹三天後死了。”馬克西姆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死前一直喊冷,我抱著她,感覺她的身體一點點變涼。那年她十四歲,在紡織廠幹了兩年,手指被機器軋斷過兩根,但從沒抱怨過。她最大的願望是存錢買條紅頭巾,像街上那些小姐戴的那種。”
他抬起頭,盯著米哈伊爾:“您知道那瓶藥多少錢嗎?三十個銅板。而我當時在鐵匠鋪做學徒,一個月工錢是十五個銀馬克。您莊園裡一瓶葡萄酒,值五個銀馬克——夠買一百六十六瓶藥。”
米哈伊爾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不只是為我妹妹。”馬克西姆轉向審判團,轉向廣場上所有人,“我是為所有被說過‘不配活著’的人。為餓死的老伊萬,為累死在城牆下的瓦西里,為被剋扣撫卹金後上吊的寡婦瑪麗亞,為所有那些在您眼裡只是‘賤種’、只是數字、只是‘損耗’的人——”
他的聲音終於哽咽了:
“我們要一個說法。要您親口承認,他們不該死。要所有人聽見,從今往後,在這片土地上,再沒有誰有權力決定另一個人配不配活著。”
沉默持續了整整十秒。
然後,掌聲從某個角落響起,迅速蔓延開來。不是歡呼,是沉重而有力的拍手,像心跳,像浪潮。
米哈伊洛夫法官再次敲響木槌。
“安靜。”他說,然後看向米哈,“被告,你對證人的陳述有何回應?”
米哈坐在那裡,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檯下那些人的臉。那些他從未正眼瞧過的臉——粗糙,黝黑,佈滿皺紋和苦難的痕跡,但此刻,每一雙眼睛裡都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哀求。
是憤怒。是覺醒的憤怒。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句:“我……我是按規矩辦事……”
“傳第二位證人。”米哈伊洛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