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原總督府二樓會議室。
維克多走進房間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看起來比離開石鴉鎮時更瘦了些,眼中有疲憊,但步伐穩健。他穿著和所有紅軍幹部一樣的灰布軍裝,唯一的不同是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一道已經結痂的傷疤——那是帕瑟堡歸途留下的紀念。
“坐。”他擺擺手,自己先拉開椅子坐下。
會議桌邊坐著紐曼城臨時治理委員會的初步成員:安娜斯塔西婭、謝爾蓋、葉蓮娜、漢斯,還有從石鴉鎮調來的兩名幹部——一個負責治安,一個負責宣傳。馬克西姆的座位空著,放著他那柄柴刀。
“先說好訊息。”維克多開口,沒有寒暄,“第一,松巖鎮完全鞏固,周邊七個村子完成土改,成立了農會。第二,石鴉鎮兵工廠‘自力更生二號線’投產,日產子彈突破一千發。第三,弗拉維亞的賽米爾同志傳來訊息,他們那邊已經發展了三百多人的秘密組織。”
他頓了頓:“壞訊息是:卡森迪亞在西線發動了春季攻勢,奧凡帝國壓力很大。這意味著羅蘭帝國西線的壓力暫時減輕——培巴讓可能會騰出手來對付我們。”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所以我們時間不多。”維克多繼續說,“紐曼城必須在兩個月內完成三件事:恢復基本秩序,組織生產自救,還有就是——透過公審和整風,讓這座城市真正‘覺醒’,而不是僅僅換了批統治者。”
“公審的名單初步擬定了。”謝爾蓋推過一份檔案,“格羅夫已死,主要物件是他的表弟米哈伊爾、黑衛隊中隊長以上軍官、參與糧食摻假的糧倉管理人員,還有……一批舊市政官員,他們中有些人主動配合我們,但過去罪行確鑿。”
維克多快速瀏覽名單,手指在幾個名字上點了點:“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先不動。他們配合了起義,可以給改造機會。其他的,按程式走。”
“程式是?”安娜斯塔西婭問。
“市民推選審判團代表,每街道選兩人,工人、農民、士兵、婦女、青年都要有。”維克多說,“審判公開進行,允許旁聽。證據要確鑿,允許被告申辯。判決由審判團合議,多數決定。”
“如果……審判團要求全部處決呢?”負責治安的幹部小心翼翼地問。
“那就尊重審判團的判決。”維克多平靜地說,“但前提是——審判過程必須公開、證據必須充分、每個人說話的機會必須平等。我們要相信人民,當他們掌握了全部事實,做出了集體決定,那個決定就是歷史的選擇。”
他看向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把紐曼城的屋頂染成暗紅色。這座城市剛剛經歷了一場起義,街道上還有硝煙味,但炊煙已經升起來了。
“公審不是目的。”維克多轉回頭,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目的是透過這場審判,讓所有人明白三件事:第一,壓迫者有罪,罪在何處。第二,審判的權力屬於人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從此以後,這片土地上再也不允許出現格羅夫這樣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地圖上,紅色的區域已經從石鴉鎮擴充套件到松巖鎮,現在又多了紐曼城。像一滴墨在宣紙上暈開,不大,但已經刺眼。
“但我們面臨一個問題。”維克多背對著大家說,“一個勝利後必然出現的問題。”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有人開始覺得,城打下來了,該享福了。有人開始爭功,說我開啟了城門,我點了烽火,我該坐甚麼位置。有人開始嫌棄舊房子破,想搬進總督府的房間。還有人……覺得帝都遠著呢,培巴讓忙著打仗,咱們可以偏安一隅,過幾天太平日子。”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這種思想,比格羅夫的機槍更危險。”維克多的聲音斬釘截鐵,“所以,公審之後,要立即開展整風運動。不是清洗,是教育。主題就一個:**我們為甚麼革命?革命勝利後要做甚麼?**”
他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
“整風分三步。第一步,學習討論:所有幹部、戰士、積極分子,分組學習《紅土之證》和帕瑟堡大會檔案,結合紐曼解放的過程,討論‘權力從哪裡來’‘勝利後向哪裡去’。
第二步,批評與自我批評:從我開始,每個人都要在小組會上談自己的問題——有沒有居功自傲?有沒有鬆懈麻痺?有沒有開始追求特權?別人可以批評,自己更要深刻反省。
第三步,整改落實:發現問題,立即改。佔了好房子的搬出來,爭功論賞的作檢討,工作懈怠的調整崗位。我們要建立一個制度——幹部待遇公開,接受群眾評議;工作失誤公開檢討,限期改正。”
他停頓,看向漢斯:“軍隊也一樣。紅軍不是舊軍隊,不能有軍閥思想。從明天起,所有連隊開展‘為誰扛槍、為誰打仗’的討論。要明確:槍是人民的,軍隊是人民的盾牌,不是個人的資本。”
漢斯肅然立正:“是!”
“最後。”維克多坐下來,語氣緩和了些,“關於帝都方面……我們得到情報,培巴讓政府內部出現了分歧。”
他示意宣傳幹部分發一份簡報。上面是昨夜剛從帝都傳來的密電,來自黛娜的“織補社”網路:
“**王儲艾德里安一派主張‘招安’,認為剿滅代價太大,可封維克多為‘南方鎮守使’,換取名義歸順。親王奧托卡爾一派主張繼續圍剿,認為‘赤禍’必須根除。雙方在御前會議上激烈爭吵……帝國財政瀕臨崩潰,西線軍費、南方剿匪、宮廷開支三重壓力下,金庫已空。培巴讓試圖加稅,遭貴族和商人聯合抵制……**”
“王儲想招安我?”維克多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他大概覺得,給我個官做,我就會滿足。”
“也可能是個緩兵之計。”謝爾蓋推了推眼鏡,“先穩住我們,等西線戰事緩和再動手。”
“不管是真是假,都說明一件事。”維克多敲了敲桌子,“帝都的統治者們,已經開始慌了。他們內部有矛盾,財政有危機,軍隊有怨氣——這是我們的機會。”
他站起來,會議到此結束:
“各就各位吧。公審大會五天後舉行,整風運動隨後開始。記住,紐曼城不是終點,是我們走向更廣闊戰場的前進基地。這裡的每一場鬥爭、每一次教育、每一個人的覺醒,都是在為最終的勝利積累力量。”
人們陸續離開。維克多獨自留在會議室,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