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曼城解放後的個早晨,是在炊煙與塵土混合的氣味中到來的。
城南公共食堂的大鍋裡翻滾著麥粥,稀薄,但熱氣騰騰。排隊領粥的人安靜得出奇,只有陶碗碰撞的輕響和偶爾壓低的咳嗽。三天前還舉著石塊衝向憲兵的人群,此刻捧著粥碗蹲在牆根,小口小口地喝,像一群剛剛學會進食的、過於謹慎的動物。
安娜斯塔西婭站在食堂門口,看著這一幕。她懷裡的小姑娘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塊黑麥餅——那是昨天發的,她捨不得吃完。
“他們還在害怕。”謝爾蓋走到她身邊,鏡片後的眼睛掃過人群,“怕這只是一場夢,醒了就沒了。”
“糧食鑑別小組上午開始工作。”安娜斯塔西婭說,“葉蓮娜同志說,要讓市民自己來看,自己來分。”
謝爾蓋點點頭。他手裡拿著一疊剛收到的報告——從石鴉鎮調來的第一批幹部昨夜抵達,帶來了維克多同志的指示:紐曼城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要立即著手三件事:恢復城市運轉,組織生產自救,還有……籌備對格羅夫餘孽的公審大會。
“公審。”謝爾蓋輕聲重複這個詞,“不是秘密處決,不是軍事法庭,是‘公’審。”
安娜斯塔西婭轉過頭:“你擔心?”
“我擔心……”謝爾蓋猶豫了一下,“我們的人會不會太急於‘審判’,而忘記了審判的目的是甚麼。是懲罰?還是……教育?”
遠處傳來馬蹄聲。幾匹戰馬踏著石板路小跑而來,為首的正是漢斯。他左臂的繃帶已經換過,臉色比三天前好多了。
“謝爾蓋同志!”漢斯勒住馬,“維克多同志下午到。委員會會議定在四點,在原總督府……不,現在是革命委員會辦公樓。”
“這麼快?”安娜斯塔西婭有些意外。
“松巖鎮那邊穩定了,石鴉鎮有瑪麗同志坐鎮。”漢斯跳下馬,從馬鞍袋裡拿出一卷檔案,“這是維克多同志讓先送來的——關於紐曼城臨時治理委員會的組建草案。”
三人走進臨時設在食堂隔壁的辦公室。漢斯展開檔案,上面是維克多用鉛筆起草的框架:
一、紐曼城臨時治理委員會,由工人、農民、士兵、知識分子代表組成,暫定十五人。安娜斯塔西婭任主任,謝爾蓋任副主任。
二、下設生產恢復局(負責組織工坊復工、農田春耕準備)、物資分配局(接管糧倉、合作社、配給體系)、治安維持局(由紅軍協助組建民兵巡邏隊)、宣傳教育局開辦識字班、組織宣講)。
三、特別司法委員會,籌備對格羅夫、米哈及其主要爪牙的公開審判。審判團由市民推選代表組成。
“審判團……市民推選?”謝爾蓋指著最後一條。
“維克多同志說,要讓人民自己學會審判壓迫者。”漢斯說,“不是我們替他們審判。”
安娜斯塔西婭沉默地看著草案。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女兒畫的那張炭筆畫——簡陋的線條,一個大人牽著小孩,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媽媽和我”。
“馬克西姆怎麼樣了?”她忽然問。
“還在昏迷,但燒退了。”漢斯說,“醫生說子彈沒傷到要害,但失血太多,能不能挺過來看這兩天。”
“他妹妹……”
“葬在城西亂墳崗,三年前。”漢斯的聲音低沉下去,“我們的人找到了地方,做了標記。等馬克西姆醒了,可以帶他去看看。”
辦公室外傳來喧譁聲。一個年輕幹部跑進來,氣喘吁吁:“安娜斯塔西婭同志!糧倉那邊……市民代表和我們的鑑別小組
——
糧倉前的空地上,人群圍成了裡三層外三層。
葉蓮娜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木臺前,臉色平靜,但額頭有細汗。她面前擺著三袋開啟的糧食:一袋是正常的黑麥粉,一袋是摻了沙子的,一袋是黴變結塊的。
“大家都看到了!”一個穿著破舊呢子外套的中年男人——他是舊市政廳的書記員,現在自稱“市民代表”——正指著那些糧食,聲音慷慨激昂,“蘇維埃說糧食有問題,我們看到了!可怎麼解決?好糧就這麼點,壞糧這麼多,五萬人怎麼活?是不是該優先保證幹活的人?是不是該……”
“優先保證孩子和病人。”葉蓮娜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清晰,“這是委員會的決定。”
“孩子和病人不幹活!”男人反駁,“城裡要重建,要清理廢墟,要修城牆,這些都需要壯勞力!壯勞力吃不飽,怎麼幹活?”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葉蓮娜深吸一口氣。她想起維克多昨天在電報裡說的話:“分配問題本質上是立場問題。站在誰的立場上分配,決定了政權屬於誰。”
“同志們。”她用上了這個稱呼,目光掃過人群,“我知道大家擔心。圍城三個月,餓怕了。現在城門開了,糧食卻有問題,更怕。但我想問一個問題——”
她停頓,讓所有人都看著她。
“如果我們今天說:好糧先給壯勞力,孩子和病人等等。那麼明天,如果有人受傷了,不能幹活了,是不是就該被放棄?如果有老人幹不動了,是不是就該餓死?如果婦女要帶孩子,沒法參加重勞動,是不是就低人一等?”
人群安靜了。
“蘇維埃不是這樣算賬的。”葉蓮娜繼續說,聲音裡有了力量,“在我們這裡,人的價值不是按他能幹多少活來算的。孩子是我們的未來,病人是我們的親人,老人是我們的長輩——他們活著,本身就是價值。而壯勞力之所以是‘壯勞力’,不正是父母養大的、將來也會變老的普通人嗎?”
她走到那袋摻沙的糧食前,抓起一把:“這沙子,是格羅夫和他的爪牙摻進去的。他們不把百姓當人,所以覺得給你們吃沙子也行。今天我們如果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按‘用處’分配口糧,那我們和格羅夫有甚麼區別?”
那個書記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解決方案,委員會已經在制定。”葉蓮娜說,“第一,從石鴉鎮緊急調糧,第一批明天就到。第二,組織人手清理、篩檢壞糧,能救多少救多少。第三,發動群眾開墾城邊荒地,種春菜,補缺口。但這些都需要時間,需要大家齊心協力。”
她看向人群,一個個面孔看過去:“在這期間,糧食按人頭平均分配,好糧壞糧摻著發。我承諾:委員會工作人員、紅軍戰士,吃的和大家一樣。如果我葉蓮娜碗裡的粥比你們稠一粒米,你們可以把我趕下臺。”
長久的沉默。
然後,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小聲說:“我……我信葉蓮娜同志。”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個書記員臉色變幻,最終低下頭,退進了人群。
葉蓮娜暗暗鬆了口氣。她轉身時,看見安娜斯塔西婭和謝爾蓋站在人群外圍,朝她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