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完全降臨。紐曼城的街道上點起了零星燈火,是紅軍巡邏隊的馬燈,還有合作社窗內透出的光。遠處城牆的輪廓在星空下像一道沉睡的脊樑。
他想起離開石鴉鎮前,老斯塔克送他時說的話:“維克多同志,咱們農民最實在。你給分了地,我們就跟你走。但你要是哪天也變成了老爺……咱們也能把地收回來。”
當時他笑了,說不會。
現在他明白了那句話的重量。權力是烈火,既能照亮黑暗,也能焚燬持火的人。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這火永遠握在千萬人手中,讓每個人都是持火者,也都是看火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瑪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到的電報。
“維克多同志,帝都最新訊息。”她臉色凝重,“培巴讓秘密召見了第六處處長鐵山。另外……王儲艾德里安正在暗中聯絡軍方將領,可能有政變企圖。”
維克多接過電報,快速瀏覽。電文很簡短,但資訊量巨大:
“**培巴讓疑王儲通敵,欲撤換其支持者。王儲密謀先發制人,擬聯合禁衛軍發動宮廷政變,時間可能在半月內。鐵山態度曖昧,第六處或待價而沽。**”
“半個月。”維克多把電報摺好,“正好是我們完成公審和整風的時間。”
“要加快準備嗎?”
“不,按原計劃。”維克多搖頭,“帝都亂,對我們有利。但我們的根基不在帝都的宮廷鬥爭,在這裡——”
他指向窗外,指向那些亮著燈火的街道,指向那些剛剛領到糧食、蹲在牆根喝粥的人們。
“把這裡建設好,讓每個人都明白為甚麼而戰。到時候,無論來的是招安的使者,還是圍剿的軍隊……”他頓了頓,聲音堅定,“我們都有底氣說:不。”
瑪麗點頭,退出房間。
維克多獨自站在窗前,很久。
他感覺到袖口裡,那塊來自星隕文明的羅盤在微微發熱。晉升“導師”後,他對這羅盤的感應更強了。有時候,在深夜的冥想中,他能隱約“看見”一些碎片——不是畫面,是感覺:一片燃燒的大地,無數人仰頭望天,天空中懸掛著不是太陽也不是月亮,而是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齒輪……
齒輪上刻著字,但他看不清。
他知道,那可能是“真理之火”途徑更高序列的線索,也可能是這個世界的某個終極秘密。但現在,他無暇深究。
眼前有更緊迫的事:五萬張嘴要吃飯,一座城要運轉,一場審判要公正,一次整風要深刻。
還有帝都即將到來的風暴。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窗前。桌上的煤油燈跳動著,把他瘦削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影子在動,像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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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帝都,翠枝宮。
王儲艾德里安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看著庭院裡凋零的冬薔薇。他二十五歲,金髮,面容繼承了王室特有的清秀,但眼下的陰影暴露出長期失眠的疲憊。
書房門輕輕開啟。一個穿著禁衛軍上校制服的中年男人走進來,無聲地行禮。
“都聯絡好了?”艾德里安沒有回頭。
“第三、第七禁衛團指揮官已表態支援殿下。”上校低聲說,“第一團態度曖昧,但團長是培巴讓的人,必須控制或清除。”
“鐵山呢?”
“第六處……沒有明確答覆。”上校猶豫了一下,“但鐵山處長暗示,如果殿下能確保帝國‘穩定’,他不介意換一個首相。”
艾德里安冷笑:“穩定?現在還有穩定可言嗎?西線每天都在死人,南方赤匪佔了紐曼,國庫空得能跑老鼠——培巴讓那個蠢貨除了加稅還會甚麼?”
他轉身,走到書桌前。桌上攤開著一份南方送來的秘密報告,上面詳細記錄了紐曼城起義的過程,以及維克多·艾倫在廣場上宣告“三條法則”的全文。
“真理源於實踐,力量源於組織,解放始於自我解放……”艾德里安輕聲念著,眼神複雜,“這個維克多,倒是個人物。”
“殿下真想招安他?”
“招安?”艾德里安笑了,“那只是個說法。這種人,給他個官位就能收買?我不信。但至少……可以暫時穩住他。等我們解決了培巴讓,整合了權力,再慢慢收拾南方不遲。”
他拿起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附著維克多的簡單履歷:工人出身,組織罷工,建立蘇維埃,失敗後南下,如今捲土重來。
“你說,”艾德里安忽然問,“如果我不是王儲,只是個普通人……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走上那條路?”
上校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艾德里安也沒有等他回答。他放下報告,走到牆邊的一幅地圖前。地圖上,羅蘭帝國的疆域被紅色標記蠶食了一小塊——葛培省南部。
很小的一塊,但刺眼。
像面板上的一處潰瘍,不大,但預示著內部的腐敗已經擴散。
“準備吧。”艾德里安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三天後,培巴讓要召開御前軍事會議。那時候,禁衛團換防,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是!”上校立正,轉身離開。
書房裡重歸寂靜。艾德里安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地圖那個紅色的點上。
他想起小時候,歷史老師講過的故事:羅蘭帝國開國時,先祖也是帶著一群衣衫襤褸的農民,推翻了舊王朝。那時他們喊的口號是甚麼來著?
“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
三百年過去了,田在哪?衣在哪?
艾德里安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他是王儲,未來的皇帝。他要考慮的是如何保住這個帝國,而不是質疑它存在的根基。
哪怕這根基,早已千瘡百孔。
他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飲而盡。
酒精灼燒著喉嚨,卻暖不了心底那處越來越深的寒意。
窗外,帝都的夜空被工廠煙囪噴出的濃煙遮蔽,看不見星光。
就像這個帝國的未來,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