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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第4章 糧倉的謊言

紐曼城的第五個清晨,是在糧倉前那片夯實的空地上開始的。

天剛矇矇亮,葉蓮娜已經站在臨時搭起的木臺旁。她面前擺著的不是三袋糧食,而是整整十二個敞開的麻袋,像一排沉默的證人在晨霧中列隊。更引人注目的是臺子左側那張長條木桌——上面堆著小山般的賬本,牛皮封面被經年累月的手指磨得發亮,書脊上燙金的“紐曼城糧政司”字樣已經黯淡。

“大家都到了嗎?”葉蓮娜轉身問身後的年輕助手。那是個從石鴉鎮調來的會計專業學生,叫米沙,鼻樑上架著圓眼鏡,此刻正緊張地整理著手中的核對清單。

“識字小組選了三十七位代表,實到三十二位。”米沙壓低聲音,“另外五位……家屬說生病了,但有人看見昨天舊市政廳的書記員科爾尼洛夫去過他們家。”

葉蓮娜點點頭,臉上沒甚麼表情。她早料到會這樣。

人群開始聚集。有穿著補丁衣服的工人,有手上還沾著泥的農民,也有幾個穿著雖舊但整潔的知識分子模樣的人——他們是昨晚在掃盲班裡被推選出來的“市民核算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麻袋和賬本上,眼神裡有好奇,有懷疑,也有壓抑的憤怒。

“同志們。”葉蓮娜走上木臺,聲音在清晨的寒氣中格外清晰,“過去三天,我們的糧食鑑別小組做了兩件事:第一,清點了糧倉現存的所有糧食;第二,核對了過去三年的進出庫記錄。”

她從米沙手中接過一張大幅表格,展開掛在木臺前的架子上。表格上用粗黑的線條畫出柱狀圖,左邊是“賬面應存”,右邊是“實際清點”,中間隔著一條刺眼的空白。

“大家看這裡。”葉蓮娜指著表格,“按照糧政司的官方記錄,紐曼城五個主糧庫,截至上月底應該存有黑麥八千四百擔、小麥三千二百擔、豆類一千五百擔。這是我們清點的實際數字——”

她的手移到右邊。柱狀圖矮了一大截。

“黑麥四千七百擔,其中完全可食用的不到三千擔。小麥一千一百擔,豆類……四百擔。”

人群中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少了一半還多!”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碼頭工人喊道,“糧食呢?飛了?”

“沒飛。”葉蓮娜從木臺上拿起一本賬冊,翻開其中一頁,“都在這裡寫著呢。‘鼠耗’、‘黴變損耗’、‘轉運損耗’……過去三年,平均每個月報損的糧食佔總庫存的百分之八。按照國家糧政條例,正常倉儲損耗應該在百分之一到二之間。”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幾個低頭不語的舊官員面孔:

“百分之八,意味著每個月有六百多擔糧食‘不翼而飛’。三年下來,就是兩萬多擔。按黑市價格,大家可以算算,這是一筆多大的錢。”

臺下開始有人小聲計算,然後驚撥出聲。

“但這還不是全部。”葉蓮娜又拿起另一本賬冊,“這是城外轉運站的交接記錄。看這裡——去年十月,編號七三至八零的八輛糧車,登記運送‘陳化糧’五百擔去省城處理。可是……”

她招招手,兩個紅軍戰士抬上來一個木箱。開啟,裡面是一疊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檔案。

“這是我們在格羅夫表弟米哈伊爾的私宅密室裡找到的。”葉蓮娜抽出一張,“同一批糧食,在省城黑市的交易記錄——不是‘陳化糧’,是上等黑麥。買方是卡森迪亞的走私商,成交價是官價的三倍。”

人群炸開了鍋。

“狗孃養的!拿我們的口糧去賣錢!”

“難怪我兒子餓死前還說糧倉有的是糧……”

“絞死他們!全部絞死!”

葉蓮娜等待喧譁稍息,才繼續:“我們請了各位識字代表來,就是要做一件事——公開核賬。米沙同志會把賬本分給大家,兩人一組,核對過去一年所有進出庫記錄。每一筆‘損耗’,我們都要找到對應的實物證據或合理的解釋。找不到的……”

她看向臺下那幾個舊官員:“就請負責該筆記錄的人員當場說明。”

晨光完全鋪開時,空地上出現了奇特的景象:三十多位普通市民坐在長桌前,笨拙但認真地翻著厚厚的賬本,不時交頭接耳,用炭筆在草紙上記錄。幾個舊糧政司的辦事員被安排在對面,每當市民代表提問,他們就不得不站起來解釋——為甚麼三月的“鼠耗”突然比二月多了五倍,為甚麼同一批糧食在出入庫記錄上的重量差了整整五十斤。

葉蓮娜穿梭在長桌間。她聽見一個老裁縫指著賬本上一行字問身旁的年輕教師:“這‘轉運裝卸費’怎麼算的?一擔糧要五個銅板?我兒子在碼頭幹過,明明是兩個銅板!”

年輕教師仔細看了註釋,抬頭問對面的辦事員:“解釋一下?”

辦事員額頭冒汗:“這……這是包含了麻袋折舊……”

“麻袋折舊?”老裁縫嗤笑,“麻袋用三年都不壞,折甚麼舊?”

這樣的對話在各個小組發生。起初市民代表還有些怯場,但當他們發現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背後,是一條條被剋扣的口糧、一個個被餓死的親人時,憤怒給了他們勇氣。

中午時分,一個驚人的發現被公佈出來:去年冬天,紐曼城餓死兩千三百人的那三個月,糧倉記錄上竟顯示“糧食充足,按計劃放賑”。而所謂的“放賑記錄”,簽名欄全是偽造的筆跡——調查組找來了當時負責放粥的幾位老人,他們指著簽名說:“我不識字,怎麼可能籤這麼花哨的名字?”

真相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揭開,每一層都辣得人流淚。

同一時間,城西臨時醫院裡,馬克西姆睜開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低矮的木製天花板,然後是透過格子窗灑進來的陽光。空氣裡有消毒藥水味道。他想動,左肩傳來撕裂般的痛,讓他悶哼一聲。

“別動。”一隻手輕輕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傷口剛長好一點。”

馬克西姆轉過頭,看見安娜斯塔西婭坐在床邊的小凳上。她看起來比幾天前更憔悴了,眼下的陰影很重,但眼神依然清澈。

“我……”馬克西姆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睡了多久?”

“四天。”安娜斯塔西婭端來一碗溫水,用勺子一點點喂他,“醫生說子彈打穿了,沒留在裡面,算你命大。但失血太多,能活下來是奇蹟。”

馬克西姆慢慢喝水,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糧倉的火光,米哈伊爾舉著火把的瘋狂臉孔,自己撲出去時肩頭炸開的劇痛,還有……柴刀砍斷導火索時那一瞬間的決絕。

“糧倉……”他急切地問,“保住了嗎?”

“保住了三個庫房。”安娜斯塔西婭說,“夠城裡人撐兩個月。石鴉鎮的援糧明天到,加上清理出來的還能吃的部分,春天應該能熬過去。”

馬克西姆鬆了口氣,身體重新陷進枕頭。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又銳利起來:“米哈呢?”

“關在城防軍舊牢房。五天後公審。”

“公審?”

“維克多同志定的規矩。”安娜斯塔西婭放下碗,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水漬,“不是我們審判他,是紐曼城的老百姓審判他。每個街道選代表組成審判團,公開開庭,允許旁聽。”

馬克西姆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孩子們奔跑笑鬧的聲音——那是剛剛恢復上課的希望小學的院子。

“我要去。”他終於說。

“你的傷——”

“抬著我去也行。”馬克西姆盯著天花板,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要坐在那裡,看著他。我要讓他看見,那個被他踹出門的‘賤種’的哥哥,現在還活著,而且會看著他死。”

安娜斯塔西婭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粗糙,佈滿老繭和傷疤,但此刻在微微發抖。

“不只是你。”她說,“這幾天,我和謝爾蓋同志在走訪受害家庭。很多人……很多人都不敢站出來。他們說,老爺畢竟是老爺,就算倒了,說不定哪天又回來了。”

馬克西姆轉過頭,眼睛裡燃起怒火:“所以他們活該餓死?”

“不是。”安娜斯塔西婭搖頭,“是怕。怕了太多年了,怕成了習慣。所以維克多同志說,這場審判最重要的不是判米哈伊爾甚麼刑,是讓所有人親眼看見——老爺也會被審判,而且是被我們這些‘賤民’審判。只有這樣,怕才會慢慢變成不怕。”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壓低的話語聲。謝爾蓋推門進來,看見馬克西姆醒了,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好小子,命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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