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蓋身後跟著幾個市民打扮的人,有男有女,年紀都不輕。他們拘謹地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這幾位是……”謝爾蓋側身介紹,“紡織廠的寡婦瑪麗亞,她丈夫修城牆累死的。瓦匠老費奧多爾,兒子被拉去當兵死在東線,撫卹金被剋扣。還有這幾位,都是過去幾年家裡有人餓死、病死,或者被格羅夫的人打死的。”
安娜斯塔西婭起身讓出位置。馬克西姆掙扎著想坐起來,被謝爾蓋按住。
“馬克西姆同志,”謝爾蓋看著他的眼睛,“審判團代表推選遇到點困難。有人……有人說,公開審判太殘忍,畢竟米哈伊爾以前是‘長官’,給他留點體面。”
馬克西姆的呼吸粗重起來。
老費奧多爾猶豫著上前一步,摘下破舊的帽子:“孩子,我們知道你妹妹的事……我們都很難過。但是……但是有些人說,要是把老爺逼得太狠,萬一將來……”
“萬一將來甚麼?”馬克西姆問,聲音冷得像冰,“萬一將來又來了新老爺,會報復我們?”
老費奧多爾低下頭。
“所以我們就該忍?就該看著他們吃我們的糧,住我們的房,逼死我們的親人,然後我們還得給他們‘留體面’?”馬克西姆因為激動而咳嗽起來,傷口劇痛,但他咬著牙繼續說,“我妹妹死的時候,高燒三天,渾身燙得像火爐。我去求米哈伊爾預支工錢買藥,他怎麼說?他說:‘賤種也配看病?死了活該!’”
房間裡一片死寂。幾位來訪者都紅了眼眶。
“我不是要報仇。”馬克西姆慢慢平復呼吸,一字一句地說,“我是要一個說法。要所有人都聽見,都記住:從今往後,在這片土地上,再沒有誰有權力說另一個人‘不配活著’。再沒有。”
謝爾蓋深吸一口氣,轉向幾位市民:“你們都聽見了。回去告訴那些猶豫的人:這場審判,不是關於一個人的生死,是關於我們所有人以後怎麼活。”
他們陸續離開。最後走的瑪麗亞在門口回頭,輕聲說:“我會作證。我要告訴我丈夫,害他的人付出代價了。”
門關上後,安娜斯塔西婭重新坐下,久久不語。
“你在想甚麼?”馬克西姆問。
“我在想……”安娜斯塔西婭望著窗外,“審判那天,會有多少人來看。他們來看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看完之後,又會變成甚麼樣的人。”
謝爾蓋從醫院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他沒有回臨時委員會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城南的“橡樹街”——那裡曾經是格羅夫親信和富商聚居的地方,一棟棟帶花園的兩層小樓,與城東的窩棚區判若兩個世界。
其中一棟淺黃色外牆的宅子前,圍著一小群人。謝爾蓋走近時,聽見了爭吵聲。
“憑甚麼不能住?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叫帕維爾,起義時跟著馬克西姆衝過哨塔,左臉頰上還有一道新鮮的傷疤。他此刻漲紅了臉,對著擋在門口的治安隊員嚷嚷。
“帕維爾同志,委員會有規定,所有收繳的房產要統一分配,優先用作公共設施……”治安隊員是個中年男人,說話還算客氣。
“公共設施?學校醫院不是都安排好了嗎?這棟位置偏,當學校太遠,當醫院太小,空著不是浪費?”帕維爾指著身後幾個同樣年輕的起義者,“我們幾個,家裡都是擠在窩棚裡,一家人睡一張炕。現在革命成功了,住個好點的房子怎麼了?我們流的血不值一棟房子?”
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人附和:“就是!”“打天下不該坐天下嗎?”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沒人說話。
謝爾蓋推開人群走進去。帕維爾看見他,氣勢稍微收斂了些,但依然梗著脖子:“謝爾蓋同志,您評評理!”
謝爾蓋沒有立即回答。他抬頭打量這棟房子:淺黃色石牆,雕花的橡木大門,二樓有寬敞的陽臺。院子裡雖然因為久無人住而雜草叢生,但能看出曾經精心打理過的痕跡——玫瑰花圃的柵欄還在,只是玫瑰早已枯死。
“你想住這裡?”謝爾蓋問。
“我們幾個一起住。”帕維爾說,“樓上樓下能隔出六七間房,每人一間,比家裡強多了。我們商量好了,平時還去工廠上工,休沐日一起學習……”
“聽起來不錯。”謝爾蓋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你知道這房子原來住的是誰嗎?”
帕維爾愣了一下:“格羅夫的稅務官吧?反正不是好東西。”
“他叫波波夫。格羅夫的表侄。”謝爾蓋走到門廊前,手指拂過門柱上的一道刻痕——那是一個歪歪扭扭的“餓”字,刻得很淺,但用力極深,像是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去年春天,城東的鞋匠老伊萬交不起新加的‘街道清潔稅’,波波夫帶人來抄家。老伊萬的女兒跪著求情,被波波夫一腳踢開,頭撞在門柱上,就是這裡。”謝爾蓋指著那道刻痕,“姑娘沒死,但傻了,見了人就喊‘餓’。老伊萬把女兒送到鄉下親戚家,自己那天晚上在門柱上刻了這個字,第二天……投河了。”
波夫一腳踢開,頭撞在門柱上,就是這裡。”謝爾蓋指著那道刻痕,“姑娘沒死,但傻了,見了人就喊‘餓’。老伊萬把女兒送到鄉下親戚家,自己那天晚上在門柱上刻了這個字,第二天……投河了。”
帕維爾臉上的血色褪去。
“這棟房子的一磚一瓦,”謝爾蓋轉身,看著帕維爾和他的同伴,“可能都沾著類似的故事。你現在住進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會不會聽見甚麼聲音?會不會想,這張床原來是誰睡的?那個因為交不起稅被逼死的人,如果知道住進來的是‘革命功臣’,會怎麼想?”
幾個年輕人都低下頭。
“我不是說你們不配住好房子。”謝爾蓋的聲音緩和下來,“等我們生產恢復了,經濟好轉了,每個勞動者都應該住上寬敞明亮的房子。但不是現在,不是用這種方式。”
他推開虛掩的大門。裡面果然富麗堂皇: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橡木樓梯扶手上雕刻著繁複的葡萄藤花紋。客廳的壁爐前鋪著一張完整的熊皮地毯。
“真他媽……”一個年輕人喃喃道。
“真他媽奢侈,對吧?”謝爾蓋接過話,“格羅夫統治的三年,紐曼城餓死上萬人。但波波夫家的地窖裡,我們找到了三十瓶葡萄酒,最便宜的一瓶也值五個銀馬克——夠一個四口之家吃一個月。”
他走到窗前,推開積滿灰塵的窗戶。從這裡能看到半個紐曼城:遠處是低矮擁擠的窩棚區,近處是同樣破舊但整齊些的工人住宅,只有這一小片街區,房子寬敞,街道乾淨。
“我們為甚麼革命?”謝爾蓋問,但不是對著帕維爾,更像在問自己,“是為了讓我們幾個住進這樣的房子,然後對著窗外的貧民窟說‘我們已經成功了’?”
帕維爾徹底蔫了。他蹲下來,抱著頭:“我……我就是想讓爹媽住得好點……他們苦了一輩子……”
“我知道。”謝爾蓋拍拍他的肩,“所以我們要建的,是一個讓所有爹媽都能住上好房子的世道。而不是把少數人的豪宅,換成另外少數人的豪宅。”
他走出房子,對治安隊員說:“登記一下,這棟房子劃給教育局,改建成教師宿舍。另外,通知所有委員和起義骨幹,晚飯後在委員會會議室開會——民主生活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