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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6章 民主生活會

會議室的煤油燈點到第三根燈芯時,人到齊了。

三十幾個人擠在原本是格羅夫書房的房間裡,坐不下的就靠牆站著。除了委員會成員和各局負責人,還有十多位在起義中表現突出的普通市民——帕維爾也在其中,縮在角落。

謝爾蓋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開一個筆記本。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才開口:

“今天開會,只有一個主題:批評與自我批評。不是批鬥誰,是我們大家一起,想想這些天我們做了甚麼,做得對不對,有沒有忘了本。”

他頓了頓,看向帕維爾:“帕維爾同志,從你開始吧。說說白天的事,你怎麼想的,現在又怎麼想。”

帕維爾臉漲得通紅,在眾人的注視下站起來,聲音像蚊子哼:“我……我錯了。我不該想著佔好房子……我就是,就是覺得革命成功了,該過點好日子了……”

“甚麼樣的好日子?”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

說話的是個年輕鐵匠,叫伊戈爾,起義時跟著馬克西姆一起轉動絞盤開城門。他臉上還有煤灰沒洗乾淨,但眼睛很亮。

“我來說說我怎麼想的吧。”伊戈爾站起來,不等人點名,“打下紐曼城那天晚上,我巡邏路過橡樹街。看著那些空房子,我也想過:要是能住進去多好。有玻璃窗,有地板,冬天不用挨凍。但我馬上扇了自己一巴掌——因為我爹說過一句話。”

他環視房間:“我爹是鐵匠,我爺爺也是。我爹常說:咱們手藝人,最要緊的是記住自己是誰。你打出一把好刀,可以多收幾個錢,但不能因為自己會打刀,就覺得比用刀的人高貴。刀是給人用的,手藝是給人服務的。”

“現在咱們革命了。”伊戈爾的聲音提高,“咱們拿著槍,開啟了城門,推翻了格羅夫。這是不是就像打出了一把特別好的刀?然後呢?然後我們就該覺得,我們比普通老百姓高貴了?我們就該住進老爺的房子,享受老爺的待遇了?”

他盯著帕維爾,也盯著房間裡每一個人:

“那我們和老爺有甚麼區別?我們打倒了老爺,自己卻想當老爺——這不是革命,這是換班!”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層層波瀾。有人點頭,有人沉思,有人羞愧地低下頭。

謝爾蓋在本子上記錄著,等議論聲稍歇,才說:“伊戈爾同志說得很好。那我們該怎麼辦?定個規矩吧。每個人都說說,幹部應該是甚麼樣的待遇。”

討論持續了一個小時。最終形成的意見讓謝爾蓋都有些意外——比他想得更嚴格。

“幹部住房不得超過普通工人家庭平均水平。”一個老紡織女工說,“工人住甚麼,幹部住甚麼。”

“吃飯一樣。”帕維爾悶聲道,“不能開小灶。”

“家屬不能安排工作,要走正常招工。”教育局的年輕幹部補充,“否則就是變相特權。”

“定期公開個人和家庭財產。”葉蓮娜提出最關鍵的一條,“讓群眾監督。”

謝爾蓋一條條記下,最後總結:“好,這就是我們的《幹部生活待遇暫行規定》。明天公示,所有人都可以提意見。透過之後,從我開始執行。我住哪裡,吃甚麼,拿多少津貼,全部公開。”

他合上筆記本,但會議還沒結束。

“還有一件事。”謝爾蓋說,“關於審判。現在城裡對怎麼審判米哈伊爾,有不同聲音。有人認為要公開,有人認為太殘忍。大家都說說,我們該怎麼向市民解釋,為甚麼要公開審判?”

這次沉默更久。最後是安娜斯塔西婭開口:

“我講個故事吧。我女兒六歲,圍城的時候,她問我:媽媽,為甚麼老爺們有面包,我們沒有?我說:因為麵包是他們管的。她又問:那為甚麼他們不給我們?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抱著手臂,聲音有些發抖:

“現在我可以回答了。我要帶我女兒去審判現場,讓她親眼看見:那些不給我們麵包的人,為甚麼可以不給我們麵包。讓她看見,這些人怎麼被審判。讓她知道,從今往後,如果有人還想把麵包只留給自己,會有甚麼下場。”

“這不是報復。”謝爾蓋輕聲說,“這是教育。對下一代的教育,也是對所有人的教育。”

會議結束時,已是深夜。人們陸續離開,每個人都若有所思。

謝爾蓋最後走出房間,站在總督府——現在是革命委員會辦公樓——的臺階上。夜空晴朗,能看見星星。遠處的窩棚區還有零星燈火,那是晚歸的工人在生火做飯。

他想起維克多離開石鴉鎮前說的話:“建設新世界最難的部分,不是拆掉舊房子,是在舊房子的地基上,建起一座完全不同的新房子。而且建房子的人,腦子裡還裝著舊房子的格局。”

臺階下傳來腳步聲。葉蓮娜走過來,手裡拿著今天公開核賬的彙總表。

“初步結果出來了。”她說,“三年間,被貪汙和倒賣的糧食,至少能讓兩萬人活下來。”

謝爾蓋接過表格,就著樓裡透出的燈光看。那些數字冰冷,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命。

“公審那天,”葉蓮娜說,“我要把這些數字念出來。一個數字,代表一個餓死的人。讓米哈伊爾聽著,讓所有人都聽著。”

“好。”謝爾蓋說。

他們並肩站了一會兒。城北傳來打鐵的聲音——那是連夜趕工修復工具的聲響。城南隱約有讀書聲,是掃盲班還沒下課。

這座剛剛經歷血與火的城市,正在艱難地學習如何呼吸,如何行走,如何記住傷痛又不被傷痛吞噬。

而他們這些人,這些曾經握慣了錘子、紡錘、鋤頭的手,現在要學著握筆,握秤,握法律,握權力——握所有那些曾經只屬於老爺們的東西。

最難的是,握住了,還不能變成新的老爺。

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寒意,但也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

春天真的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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