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曼城南城的地下,藏著這座城市最後的脈搏。
安娜斯塔西婭彎腰鑽進地窖時,煤油燈已經點亮了。昏暗的光暈裡晃動著十幾張臉——都是熟面孔,又都陌生得可怕。鐵匠鋪的學徒馬克西姆,左臉頰新添了一道鞭痕,是三天前偷藏半塊黑麵包被巡邏隊抓住打的。前小學教師謝爾蓋,眼鏡的右鏡片裂了,用膠布粘著,那是在街頭演講時被憲兵用槍托砸的。還有賣菜的老婦人瑪爾法、洗衣婦索尼婭、掃煙囪的少年伊戈爾……每個人的眼睛都深陷在眼窩裡,像乾涸的井。
地窖裡瀰漫著黴味和人體久未清洗的酸餿氣。牆角堆著幾捆發黃的舊課本——這是謝爾蓋的“財產”,蘇維埃政權時期印的識字教材,格羅夫復辟後差點被燒掉,被他偷偷藏在這裡。
“都到了。”安娜斯塔西婭把地窖門關嚴,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張用炭筆寫在破布上的名單,密密麻麻簽了四十七個名字。有些字跡工整,有些歪歪扭扭,還有三個是用拇指印代替的——那三個是城防軍計程車兵,不識字,但按了血指印。
馬克西姆接過名單,就著燈光仔細看了一遍。這個二十歲的小夥子,父母去年冬天餓死,妹妹上個月病死了——沒藥,高燒三天就沒了。他盯著那三個血指印看了很久,才啞聲問:“他們……真能幫忙?”
“能。”說話的是個矮壯的男人,穿著打補丁的舊城防軍制服,沒戴肩章。他叫瓦西里,原本是南城門守衛隊的下士,因為偷分了一小袋麩皮給餓暈的老兵,被鞭打三十下後革職。“第三哨塔今晚的崗,是我以前的弟兄。午夜換崗時,有十五分鐘空隙——接班的會‘遲到’,站崗的會‘打盹’。”
地窖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十五分鐘,夠他們衝上哨塔,控制絞盤,開啟城門。
“紅軍那邊呢?”洗衣婦索尼婭怯生生地問,“他們真會來嗎?”
安娜斯塔西婭從貼身口袋裡又掏出一件東西——一張巴掌大的、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炭筆畫著一面歪歪扭扭的紅旗。旗下面,是一個火柴人牽著一個小小的人。
“我女兒畫的。”她的聲音很輕,“她說,紅軍來了,就有面包吃了。我問她怎麼知道,她說……做夢夢見的。”
地窖裡安靜下來。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計劃是這樣。”謝爾蓋推了推裂開的眼鏡,儘量讓聲音顯得鎮定——儘管他的手在抖,“午夜十一點五十五分,瓦西里的弟兄會在第三哨塔製造‘混亂’。我們分成三組:一組由馬克西姆帶領,趁亂衝上哨塔控制絞盤;二組由我帶領,在塔下阻擋可能的增援;三組……”他看向安娜斯塔西婭,“由安娜斯塔西婭帶領,負責點燃火堆,給城外的紅軍發訊號。”
“訊號是甚麼?”少年伊戈爾問。
“三堆火,三角形。”謝爾蓋說,“紅軍看到訊號,會在半小時內發動佯攻,吸引格羅夫的主力去北門和東門。那時候,南門空虛,我們開城門。”
“然後呢?”瑪爾法老婦人問,“開了門之後呢?”
地窖再次陷入沉默。開了門之後呢?紅軍進城,格羅夫的軍隊會抵抗,會有槍戰,會死人。他們這些拿著菜刀、鐵棍的人,能活下來幾個?
“開了門,”馬克西姆突然開口,聲音硬得像鐵,“我們就去糧倉。”
“糧倉有守衛……”
“守衛也是人,也要吃飯。”馬克西姆盯著煤油燈的火苗,“他們的家人也在捱餓。如果他們擋路……那就怪不得我們了。”
他說這話時,手摸向腰間。那裡彆著一把用破布裹著的、生了鏽的柴刀。
“不。”謝爾蓋搖頭,“我們不開第一槍。如果守衛抵抗,我們……繞開。我們的目標是開城門,不是殺人。”
“可糧倉——”
“紅軍進城後,自然會開糧倉。”謝爾蓋打斷他,“我們的任務,是開啟那扇門。
馬克西姆咬著牙不說話。地窖裡的氣氛變得緊繃。一邊是血仇——鞭痕還在臉上發燙,妹妹死前的咳嗽還在耳邊;另一邊是謝爾蓋堅持的“原則”,那個讀書人總說的“不能變成自己憎恨的樣子”。
“我有個主意。”安娜斯塔西婭忽然說。她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一把老式轉輪手槍,槍身上的烤藍已經磨光,木柄上有深深的握痕。
“這是我丈夫留下的。”她撫摸著槍柄,“他死前說,這槍裡還有三發子彈。”
她把槍放在破布名單旁邊:
“我們不開槍。但如果有人要阻止我們開城門,我們就亮出槍。告訴他們,我們有槍,但我們不想用。我們只要開門,只要糧食,只要活路。”
她看著馬克西姆,又看看其他人:
“口號我也想好了。不要‘打倒格羅夫’,不要‘蘇維埃萬歲’——那些太大,太遠。我們就喊:‘要麵包,要活命’。城裡的每個人都懂。”
地窖裡再次安靜。然後,瑪爾法老婦人第一個點頭,接著是索尼婭,接著是更多的人。馬克西姆盯著那把老槍看了很久,最後也點了頭。
“那就這樣。”謝爾蓋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懷錶——那是他父親留下的,錶殼上的銀已經氧化發黑。他擰緊發條,錶針開始走動:“現在是晚上八點十七分。距離行動,還有三小時三十八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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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城防軍地下指揮部。
米洛什中尉盯著地圖上南城門那個小小的標記,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桌子對面坐著三個同樣穿著褪色制服的男人,都是他的心腹——或者說,都是騎兵突圍那夜的倖存者。
“訊息確定了?”米洛什問,聲音壓得很低。
“確定了。”副官雅科夫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午夜南門有變,勿阻。”
“誰給的?”
“不知道。塞在我門縫裡的。”雅科夫頓了頓,“但筆跡……有點像謝爾蓋,那個以前在小學教書的。”
“中尉,我們怎麼辦?”另一個心腹問,“要報告嗎?”
報告?報告給格羅夫?那個因為懷疑有人私藏糧食,就下令鞭打二十個士兵直到三個人活活打死的總督?那個在指揮部裡酗酒發瘋,昨天親手槍斃了一個送錯檔案的勤務兵的總督?
米洛什想起騎兵突圍那夜。想起卡爾中尉帶著八十個人衝出城門,只回來十七個。想起自己躲在城牆垛口後面,看著那些熟悉的弟兄一個個倒下。想起三天前,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爬回城牆下——那是卡爾隊伍裡被俘的人,紅軍放回來的,帶回來一句話:“傷兵都治了,俘虜一天兩頓飯,管飽。”
那傳令兵說完就死了,傷太重。但他說那句話時,眼睛是亮的。
“我們不報告。”米洛什睜開眼睛,“但也不參與。”
“那如果真打起來……”
“如果打起來,”米洛什看著地圖,“我們負責的區域是西城牆。南門那邊……我們‘聽不見’,‘看不見’。”
三個心腹交換了眼神,都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指揮部門被粗暴推開。兩個穿著嶄新憲兵制服的人走進來,腰間別著手槍,眼神像鷹一樣掃過房間。
“米洛什中尉。”為首的那個面無表情,“總督有令:今晚加強所有城門警戒,特別是南門。你和你的人,現在去南門協防。”
米洛什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慢慢站起身,儘量讓表情平靜:“協防?但我們負責的是西城牆……”
“命令改了。”憲兵打斷他,“立刻執行。”
說完,兩人轉身離開,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指揮部裡一片死寂。
“他知道了。”雅科夫臉色發白,“格羅夫知道了。”
“不一定。”米洛什強迫自己冷靜,“可能只是常規調整。但……”他看向牆上的鐘,八點四十分,“不管怎樣,我們沒選擇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南城門的位置:
“雅科夫,你帶一排人去南門,但不要上城牆,在城牆下的營房待命。如果真打起來……等我的訊號。”
“甚麼訊號?”
米洛什從抽屜裡拿出一枚訊號彈——紅色的,代表“緊急求援”。
“如果這枚訊號彈升空,你們就衝上城牆‘鎮壓’。但記住,”他盯著雅科夫的眼睛,“如果沒訊號……就當甚麼都沒發生。”
雅科夫明白了。他接過訊號彈,用力點頭。
他不知道謝爾蓋的計劃能不能成。
不知道紅軍進城後,會怎樣對待他們這些舊軍官。
但他知道一件事:再這樣下去,他的妻子和女兒,也會像街上那個孩子一樣,餓死。
所以,當那枚紅色訊號彈在他手裡時,他做出了選擇。
他走到窗前,開啟窗栓,把訊號彈放在窗臺上。
然後,他坐回桌前,開始填寫一份無關緊要的巡邏報告。
牆上的鐘,滴答,滴答。
走向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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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裡,安娜斯塔西婭把女兒的炭筆畫疊好,重新塞回貼身口袋。她摸了摸那把老槍,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安心。
馬克西姆在磨他的柴刀,石頭摩擦鐵器的聲音單調而刺耳。
謝爾蓋一遍遍檢查懷錶,核對時間。
瑪爾法老婦人在低聲祈禱,索尼婭抱著膝蓋發抖,少年伊戈爾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地窖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絲微光——那是月光,還是遠處街上的火把?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
距離行動,還有兩個小時。
而在南城門第三哨塔上,一個年輕計程車兵靠著垛口,望著城外黑暗的原野。他懷裡揣著半塊省下來的黑麵包,那是給家裡老母親的。換崗的時間快到了,按照瓦西里悄悄傳的話,他今晚可以“打個盹”。
他摸了摸腰間的槍,又鬆開。
城外很遠的地方,似乎有微弱的火光閃了一下。也許是紅軍的篝火,也許是錯覺。
年輕士兵抬起頭,看著天上稀疏的星星。
他想,如果城門真的開了,紅軍真的進來了,他該怎麼做?
投降?還是抵抗?
他想起母親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想起她昨天說:“兒啊,媽不餓,你多吃點。”
年輕士兵閉上眼睛。
當他再睜開時,換崗的哨聲響了。
而在地窖裡,謝爾蓋的懷錶,指向了十一點三十分。
最後的繩索,已經繃到了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