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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86章 突圍失敗

滿月夜如期而至。

月光不亮,像蒙了一層薄紗。紐曼城東北角的側門在子夜時分悄然開啟,八十名騎兵魚貫而出,馬蹄裹著麻布,馬銜枚,人含草,幾乎沒有聲響。

帶隊的是一名老騎兵中尉,叫卡爾。他在格羅夫手下幹了十五年,從傳令兵幹到騎兵隊長,身上有三處刀傷,一處槍傷。出發前格羅夫親自敬他一杯酒:“卡爾,衝出去,把信送到老鷹嶺,你就是紐曼的救星。”

卡爾把酒一飲而盡。他心裡清楚,救星不救星無所謂,他只是不想餓死,更不想讓自己的老婆孩子餓死——她們在城裡,配給已經減到每天兩片面包。

騎兵隊像一道黑色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滑過城牆與第一道紅軍防線之間的開闊地。月光下,能看見遠處紅軍哨卡的輪廓,但奇怪的是,哨卡很安靜,連巡邏隊的身影都沒有。

“不對勁。”副手低聲說。

卡爾也覺出來了。太順利了。但箭在弦上,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衝。

“加速!衝過前面的隘口就安全了!”

馬蹄聲驟然密集,八十匹戰馬開始狂奔。就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槍聲——噼啪啪啪,像是歡送的鞭炮。子彈打在身後土路上,揚起煙塵,但準頭差得離譜。

“他們在慌!”卡爾心頭一鬆,“衝!衝過去!”

騎兵隊衝過第一道哨卡——那裡空無一人,只有幾頂匆忙丟棄的帳篷。衝過第二道——同樣沒人。第三道哨卡出現在前方,隱約能看見幾個紅軍士兵正在“慌忙”後撤。

“追!”卡爾熱血上湧。

就在這時,月光突然被甚麼東西遮住了。卡爾抬頭,看見天空劃過幾道微弱的弧線——迫擊炮彈。

“散開!”他嘶吼。

但已經晚了。炮彈沒有落在騎兵隊中間,而是落在前方隘口的兩側,爆炸掀起土石,封住了去路。緊接著,兩側高地上,機槍開始嘶吼。

不是掃射,是點射。精準,冷靜,每一串子彈都打在騎兵隊的前方,逼著他們轉向——轉向西面。

“中計了!”副手大喊,“往西撤!”

騎兵隊掉頭向西。西面地形開闊,似乎沒有埋伏。卡爾心頭剛升起一絲希望,就看見了前方那片黑黢黢的建築群——廢棄磚窯。

磚窯的地形,就像一張張開的嘴。入口寬闊,但越往裡越窄,而且到處都是半人高的磚垛和土坑,騎兵根本衝不起來。

“停!停下!”卡爾勒馬。

但慣性帶著前隊已經衝了進去。就在這時,磚窯四周亮起了火把。不是很多,幾十支,但足夠照亮那些從磚垛後面站起來的紅軍戰士,和那些黑洞洞的槍口。

沒有喊殺聲,沒有衝鋒號。只有一片死寂。

卡爾知道,完了。

槍聲在五分鐘後停歇。八十名騎兵,活著逃回紐曼城的,只有十七人,包括重傷的卡爾。其餘的人,要麼死在磚窯,要麼被俘。

格羅夫在城牆上等到天亮,等回來的是十七匹瘸馬,和十七個渾身是血、眼神空洞的殘兵。

沒有糧食,沒有援軍的訊息,只有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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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圍失敗的第三天,紐曼城南城貧民區。

安娜斯塔西婭——一個裁縫的寡婦,丈夫因為抱怨糧食被吊死在南城門——在天亮前摸到城牆根。她懷裡揣著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三片省下來的黑麵包,和一張用炭筆寫在碎布上的信。

信很短:

“紅軍老爺:南城糧倉守衛只剩四個老頭,每天晚上換班時有一刻鐘沒人。糧倉後面圍牆有處裂縫,能爬進去。求你們打進來時,別傷平民。我女兒快餓死了。”

她把布包綁在一塊石頭上,用盡全身力氣,扔出城牆垛口。

石頭落在護城河外的泥地裡,發出輕微的噗通聲。幾分鐘後,一個紅軍偵察兵小心翼翼地摸過去,撿起了布包。

同一天下午,類似的“投信”又發生了兩次。一次是一卷用油紙包著的城防工事草圖,標註著幾個火力點的彈藥存量;另一次是一封聯名信,簽著七個城防軍士兵的化名,表示“願意在適當時候開城門”。

情報傳到松巖鎮指揮部時,米哈伊爾正在和維克多通電話。

“主席,城內已經開始鬆動了。”米哈伊爾彙報,“格羅夫的突圍失敗,加上糧價飛漲,平民和底層士兵的不滿已經壓不住了。”

電話那頭,維克多沉默了幾秒:“傷亡呢?”

“我們這邊輕傷五人,無人陣亡。俘獲敵軍騎兵四十三人,其中三十人願意加入紅軍,剩下的請求釋放回家——說家裡有老小。”

“願意加入的,甄別後編入新兵訓練營。想回家的……”維克多說,“放回去。”

“放回去?”

“對。但要讓他們‘不經意’地透露一些訊息:比如紅軍優待俘虜,比如根據地糧食夠吃,比如勞動黨只追究格羅夫及其核心爪牙的責任,普通士兵和市民只要不抵抗,一律保障安全。”

米哈伊爾明白了:“攻心為上。”

“還有,”維克多補充,“從今晚開始,用大喇叭加強政治攻勢。不要空喊口號,要具體:點出格羅夫親信的名字,說他們家裡藏了多少糧食;說出南城昨天餓死了幾個人,叫甚麼名字,住哪裡;告訴城裡人,城外秋收剛過,根據地農民家家有餘糧。”

他頓了頓:

“記住,我們不是要讓城裡人恨我們,是要讓他們恨格羅夫,恨那個讓他們餓肚子的舊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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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紐曼城牆外五百米處,三臺用馬車改裝、配備大功率擴音器的“宣傳車”開始工作。

喇叭裡傳出的不是男播音員激昂的聲音,而是一個溫和的女聲——那是從石鴉鎮廣播站調來的播音員葉蓮娜,她的聲音清晰、平靜,像在跟鄰居拉家常。

“紐曼城的父老鄉親們,晚上好。我們是葛培省蘇維埃紅軍廣播站。”

“首先播報幾條訊息:今天下午,南城磨坊街的瑪利亞大嬸,因為把最後一點麵粉留給三歲的小孫子,自己餓暈在排隊買糧的隊伍裡。鄰居把她抬回家時,孩子趴在媽媽身上哭。瑪利亞大嬸的丈夫兩個月前被格羅夫強徵去修城牆,累死在工地上。”

“同樣在今天,城防軍副司令奧列格·伊萬諾夫的管家,從後門運出三馬車糧食,據說是‘發黴了要處理’。但我們有確鑿情報,那些糧食都是今年的新麥,被運往伊萬諾夫在城外的秘密倉庫。”

“再播報一條:昨天,東城糧倉守衛隊長瓦西里,因為私自剋扣士兵口糧倒賣黑市,被格羅夫鞭打二十下。但瓦西里只是小角色,真正壟斷糧食買賣的是格羅夫的表弟、財政官米哈伊爾·格羅夫。他家地窖裡存著足夠兩百人吃一年的麵粉和醃肉。”

女聲頓了頓,語氣依然平靜:

“鄉親們,士兵兄弟們,你們仔細想想:為甚麼你們在捱餓,老爺們在囤糧?為甚麼你們的親人在累死、餓死,格羅夫和他的親信卻在喝酒吃肉?”

“紅軍圍城,不是為了傷害平民。我們釋出的《告紐曼市民書》明確承諾:只要開城,保障所有普通市民生命財產安全,嚴懲的只有格羅夫及其核心爪牙。士兵只要放下武器,一律按投誠對待,願意回家的發路費,願意參加紅軍的歡迎加入。”

“城外,根據地今年秋收豐收,農民家家有餘糧。我們石鴉鎮的合作社裡,鹽一斤兩個銅板,煤油一斤三個銅板,粗布一尺四個銅板——都是老百姓買得起的價格。”

“而你們在城裡,買的是甚麼價?”

喇叭聲在夜空中迴盪,穿過城牆,鑽進千家萬戶的窗戶。

有人捂住耳朵,有人流淚,有人咬著牙。

在城牆的陰影裡,幾個守夜計程車兵湊在一起,低聲交談。

“你聽見了嗎?奧列格那混蛋,家裡地窖有肉……”

“我弟弟在騎兵隊,被俘虜了,紅軍真給治傷了?”

“我老婆昨天去黑市,鹽漲到六十個銅板了……再這樣下去……”

月光照在紐曼城高聳的城牆上,那曾經象徵安全的巨石,現在像一口巨大的石棺,把五萬人困在裡面,慢慢窒息。

而在城牆外,秋天的原野上,麥茬泛著金黃。更遠處,紅軍的篝火星星點點,像在黑暗中鋪開一條路——一條通往糧食、鹽巴、活下去的路。

格羅夫在總督府裡摔碎了第三個酒杯。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死寂的城市,和更遠處那些像嘲笑眼睛般的篝火。

二十天。不,也許十天,也許五天。

城牆還能擋住子彈,但擋不住飢餓,擋不住那些在深夜裡滋長的念頭。

而他知道,當第一個士兵放下武器,當第一個市民開啟家門,當第一句“憑甚麼”變成實際行動——

這座城,就完了。

不是因為被攻破,是從裡面,自己爛掉的。

格羅夫抓起酒瓶,對著嘴灌了一大口。酒很劣,嗆得他咳嗽。

窗外,廣播聲還在繼續,像背景音樂一樣,為這座飢餓的城池,奏響最後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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