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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88章 南城門起義

懷錶的秒針劃過最後一格。

謝爾蓋合上表蓋,裂開的鏡片後,眼睛在昏暗的地窖裡閃著光。“時間到了。”

沒有人說話。但地窖裡的呼吸聲在那一瞬間同時屏住,又同時釋放——像是拉開弓弦,又像是解開枷鎖。安娜斯塔西婭把女兒畫的炭筆畫塞進最貼身的衣袋,手指碰到那把老槍冰涼的握把。馬克西姆最後磨了一下柴刀的刃,金屬摩擦石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地窖門被輕輕推開。十一月午夜的風灌進來,帶著城牆根泥土的腥氣和遠處隱約的腐臭——那是餓殍的味道。月光被薄雲遮著,只在雲縫裡漏下幾縷慘白的光,勉強照亮石板路上積水的反光。

三組人像三道影子,滑出地窖,融入街道的黑暗。

---

第三哨塔的輪廓在城牆的陰影裡像個蹲伏的巨獸。塔樓底層透出微弱的煤油燈光,兩個守衛的影子在窗紙上晃動——正在交接班。

瓦西里趴在距離哨塔三十步遠的廢料堆後,手心全是汗。他盯著懷錶,錶針指向十一點五十五分。按照約定,接班的隊伍會“遲到”五分鐘,而塔上的兩個守衛——那是他以前帶的兵,一個叫格里沙,一個叫帕維爾——會在換崗前“打個盹”。

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就在十一點五十七分,一隊四個人的憲兵巡邏隊,提著馬燈,從主街拐進了通往哨塔的小巷。

瓦西里的心臟差點跳出來。

憲兵隊長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士,瓦西里認識他——格羅夫黑衛隊的人,以殘忍聞名。巡邏隊不緊不慢地走向哨塔,馬燈的光圈在石板路上搖晃。

完了。瓦西里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格里沙和帕維爾見到憲兵,絕對不敢“打盹”,一定會嚴守崗位。絞盤控制室在塔樓二層,只要有兩個清醒的守衛守著樓梯,馬克西姆他們就上不去。

他幾乎要爬起來,想去通知正在從另一側靠近的謝爾蓋他們取消行動。但就在這時——

哨塔底層的門開了。

格里沙走了出來,伸了個懶腰,對著走近的憲兵巡邏隊揮了揮手:“中士!這麼晚還巡查啊?”

憲兵隊長停下腳步,馬燈舉高,照在格里沙臉上:“換崗時間,你們在幹甚麼?”

“等接班呢。”格里沙打了個哈欠,“那幫小子又遲到了。要不……中士您上來坐坐?塔樓上有壺劣酒,暖和暖和?”

這個邀請太反常了。瓦西里瞪大眼睛,看著格里沙——這個平時老實巴交、說話都結巴的農村兵,此刻站在憲兵隊長面前,笑容自然得像是老友重逢。

憲兵隊長盯著他看了幾秒,又抬頭看看哨塔黑黢黢的窗戶。

“酒就不喝了。”他終於說,“總督有令,今晚加強警戒。你們警醒點。”

“放心吧中士!”格里沙拍著胸脯,“有我們在,一隻老鼠都別想溜進來。”

巡邏隊轉身離開了。馬燈的光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口。

格里沙站在哨塔門口,直到完全聽不見腳步聲,才緩緩轉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瓦西里看見——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他抬起手,對著廢料堆的方向,豎起三根手指。

然後轉身回了哨塔。

門關上了。

瓦西里趴在廢料堆後,渾身冰涼。他終於明白了——格里沙和帕維爾不是“打盹”,他們是主動在配合。他們也知道今晚要發生甚麼。他們也在等。

懷錶的指標,指向午夜零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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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西姆帶著第一組八個人,從哨塔背面的排水溝爬上來。鐵匠學徒出身的他手腳並用,像只壁虎,第一個翻進了二層敞開的窗戶——那是格里沙為他們留的。

絞盤控制室很小,瀰漫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巨大的木製絞盤佔據了大半個房間,粗麻繩纏繞在軸心上,另一端連線著城牆下那扇五米高、包鐵皮的橡木城門。牆上掛著一盞油燈,火苗如豆。

格里沙和帕維爾站在絞盤旁。兩個年輕士兵穿著破舊的城防軍制服,肩章已經被撕掉。他們看著從窗戶翻進來的馬克西姆和後面的人,沒有說話,只是讓開了位置。

“謝謝。”馬克西姆啞聲說。

格里沙搖搖頭,從懷裡掏出兩個黑麵包,塞給馬克西姆:“給……給外面的人。我娘做的,省下來的。”

馬克西姆接過麵包,還帶著體溫。他盯著格里沙,這個士兵的年紀可能比他還小,臉上還有沒褪盡的稚氣。

“你們怎麼辦?”他問。

“我們從後門走。”帕維爾說,聲音很低,“回家。如果我娘還活著的話。”

兩人轉身下樓,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馬克西姆深吸一口氣,走到絞盤前。巨大的轉輪需要至少四個人才能轉動。他招手,另外三個小夥子站到轉杆前。

“我喊一二三。”馬克西姆說,“慢一點,穩一點。別弄出太大動靜——”

他的話被樓下突如其來的喝問打斷了。

“甚麼人?!”

是憲兵的聲音。去而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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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斯塔西婭帶著第三組人,剛剛在城牆根下點燃第一堆烽火。乾柴和破布澆了最後一點煤油,火苗“呼”地竄起來,照亮了索尼婭蒼白的臉和伊戈爾興奮的眼睛。

第二堆、第三堆火相繼點燃。三堆火,三角形,在黑夜中像三隻睜開的眼睛。

城外的原野一片漆黑。但安娜斯塔西婭知道,紅軍的偵察兵一定看見了。他們一定看見了。

就在這時,哨塔方向傳來憲兵的喝問,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推搡聲。

“被發現了!”索尼婭驚呼。

安娜斯塔西婭抓起地上的老槍,對伊戈爾喊:“繼續點火!讓火燒旺!索尼婭,你帶人往糧倉方向跑,一路喊‘要麵包,要活命’!”

“那你呢?”

“我去塔樓。”安娜斯塔西婭已經向哨塔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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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的第二組人正在塔樓下的小廣場上佈置路障——幾輛破推車,幾捆柴火,準備阻擋可能從主街來的增援。憲兵巡邏隊突然從另一條小巷衝出來時,他們還沒來得及完全散開。

六個憲兵,手持步槍。

“造反了!抓住他們!”憲兵隊長——還是那個滿臉橫肉的中士——舉槍瞄準。

謝爾蓋的心臟狂跳。他舉起雙手,向前一步:“等等!我們只是——”

槍響了。

不是憲兵的槍。槍聲來自側面,沉悶,老式,是轉輪手槍的聲音。

子彈打在憲兵隊長腳前的石板路上,迸出火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安娜斯塔西婭站在巷口,雙手握著那把老槍,槍口還在冒煙。她的手臂在顫抖,但聲音異常平靜:“放下槍。”

憲兵隊長瞪著她,又看看她手裡的老式手槍,突然笑了:“老太婆,你還會玩槍?裡面還有幾發子彈?兩發?一發?”

他抬起步槍,對準安娜斯塔西婭。

馬克西姆從哨塔二層的窗戶翻了出來。他沒有走樓梯——時間來不及。他直接從七八米高的窗戶跳下來,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力,手裡的柴刀已經握緊。

柴刀砍在憲兵隊長抬起的步槍上。

金屬碰撞,火星四濺。步槍脫手飛出。憲兵隊長踉蹌後退,馬克西姆像頭受傷的狼撲上去,柴刀再次揮起——

“馬克西姆!住手!”

謝爾蓋的吼聲讓馬克西姆的刀停在半空。刀鋒距離憲兵隊長的脖子只有一寸。

“我們說好的!”謝爾蓋衝過來,擋在馬克西姆和憲兵之間,“不開第一槍!不殺人!”

“可他剛才要開槍!”馬克西姆的眼睛紅了,臉上的鞭痕在火光下猙獰扭曲。

“那也不能殺人!”謝爾蓋轉身,面對著剩下的五個憲兵。那些憲兵舉著槍,但沒人扣扳機——他們也被眼前這一幕震住了。一個老太婆開槍警告,一個年輕人跳樓搏殺,一個戴破眼鏡的教書匠擋在中間喊“不要殺人”。

“放下槍吧。”謝爾蓋對憲兵們說,聲音疲憊但清晰,“你們家裡也有人餓著吧?父母?妻兒?看看這火——”

他指著城牆根下那三堆越燒越旺的烽火:

“紅軍看見訊號,馬上就會攻城。城門已經開了。格羅夫完了。你們還要為那個讓你們家人捱餓的人賣命嗎?”

一個年輕的憲兵手開始抖。他想起昨天回家時,看見三歲的妹妹在啃一塊發黴的樹皮。

步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憲兵隊長看著手下一個個放下武器,臉色從暴怒變成慘白,最後變成死灰。他轉身想跑,馬克西姆一步上前,柴刀橫在他脖子上。

“別殺他。”謝爾蓋說。

馬克西姆盯著憲兵隊長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刀,用刀背重重砸在對方後頸。憲兵隊長悶哼一聲,癱倒在地。

“捆起來。”馬克西姆對身後的人說,然後抬頭看向哨塔二層,“絞盤!轉動絞盤!”

哨塔裡傳來號子聲。四個小夥子喊著“一二三”,沉重的木製絞盤開始吱呀呀地轉動。粗麻繩一寸寸收緊,城牆下,那扇緊閉了三個月的包鐵橡木城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開啟了一道縫。

一道光——不是月光,是城外原野上突然亮起的幾十支火把的光——從門縫裡漏了進來。

第一道縫隙,只有一掌寬。

然後是一尺。

一米。

城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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