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森迪亞攻勢的短暫停頓,如同暴風雨眼中畸形的寧靜。真理宮內,維克多和他的同志們深知,這並非戰爭的結束,而是下一輪更猛烈風暴降臨前的喘息。他們必須利用這寶貴的時間,將初生的蘇維埃共和國錘鍊得更加堅韌。
軍事調整成為壓倒一切的重心。在維克多的強力推動下,紅軍開始了成立以來第一次大規模、系統性的整訓。
夏爾肩負起了最繁重的任務——將一群充滿革命熱情、但軍事素養參差不齊的工人和農民,鍛造成一支真正的軍隊。他不僅主持加固東線關鍵的防禦工事,更是憑藉其豐富的戰鬥經驗和沉穩的性格,著手製定紅軍的第一部《步兵防禦作戰基礎條令》。更重要的一個舉措是,再維克多的幫助下他創造性地提出了“政委”制度的雛形:從最堅定、最有覺悟的“鼓舞者”或工人骨幹中選拔人員,分配到連一級單位,負責士兵的思想工作、士氣鼓舞,並監督軍事主官的命令是否符合革命原則。這一制度,旨在確保槍桿子牢牢掌握在共和國手中。
與此同時,奧托則將他擅長的猛打猛衝,提煉成可複製的戰術。他召集了上次參與突襲行動的骨幹,總結夜襲補給線的經驗,編寫了《遊擊小隊作戰手冊(初稿)》。他奉命組建和訓練更多的精幹遊擊小隊,教授他們如何利用地形、如何偵察、如何一擊即退。整個後方根據地,彷彿一個巨大的練兵場,喊殺聲與訓練的號子聲終日不絕。
輪換制度被嚴格執行。前線經歷了血與火考驗的部隊被撤下來休整、總結、吸收新兵,而經過初步訓練的新部隊則被輪換上去,在相對安全的防禦地段感受戰場氛圍,執行警戒任務,“以戰代練”。
在這股昂揚向上、信念高度集中的氛圍中,力量的顯現水到渠成。除了奧托在之前行動中晉升之外,在集體整訓的共鳴下,原紡織女工安娜、以及幾位在之前罷工和防禦戰中表現英勇、信念純粹的老兵,身上陸續盪漾開微弱的靈性波紋,成功晉升為序列九:鼓舞者。雖然能力尚淺,但這標誌著紅軍的超凡力量不再侷限於維克多等寥寥數人,開始呈現出規模化的雛形,如同星星之火,開始在連隊中閃爍。
赫爾曼先生沒有食言。他帶著熬夜工作的疲憊,將一份墨跡未乾的手稿鄭重地交給了維克多——《超凡能力基礎訓練綱要(初版)》。
“主席先生,這是目前我能整理出的最安全、最基礎的內容。”赫爾曼的聲音有些沙啞,“包括最基礎的靈性冥想法,幫助初學者感知和控制自身力量;各序列已知的能力特性介紹;以及最重要的——晉升時可能遇到的精神汙染、失控風險及應對建議。”
這本簡陋的綱要,立刻被下令緊急抄錄,分發到各部隊和紅旗學院,成為了紅軍第一本超凡教科書,為“真理之火”途徑的規範化發展奠定了第一塊基石。
在私下彙報時,赫爾曼屏退左右,神色異常凝重地補充了一個警告。
“主席先生,關於第六處,您必須瞭解他們的真正底色。”他壓低了聲音,“他們的前身,是羅蘭帝國時代皇室直接掌控的‘暗影法庭’,職責之一,就是秘密監控和清除所有‘不受控制’的超凡途徑。歷史上,至少有兩條頗具潛力的途徑,在其尚未壯大時,就被他們以‘危害帝國安全’或‘涉及禁忌知識’為名,系統性抹殺了。”
他直視著維克多:“他們現在的‘合作’姿態,在我看來,極可能是一種麻痺和觀察。他們在評估‘真理之火’途徑的潛力和威脅等級。一旦他們的評估完成,認為你們的成長速度超出了他們的掌控範圍,或者威脅到了他們乃至他們身後的偉大存在的根本利益……歷史上演過的清除程式,可能會瞬間啟動。”
維克多目光深沉,赫爾曼的警告,與他內心最深處的疑慮不謀而合。知識是武器,但來自敵人的“知識”,往往淬著劇毒。
在思想戰線上,鬥爭同樣激烈。里昂在紅旗學院開設了新課《國際局勢與我們的策略》。他用清晰的邏輯剖析著大陸列強——奧倫特聯邦、卡森迪亞帝國、教皇國乃至海外諸邦之間的歷史恩怨與現實矛盾,試圖為他的外交突圍策略尋找理論依據和輿論支援。
課堂,很快變成了思想的交鋒場。一次課上,一位原大學的歷史教授,基於他的學識,提出了“國家利益高於階級利益”、“革命應循序漸進,避免過度刺激內外敵人”的觀點。
話音未落,一位手臂上還帶著傷疤的紅軍士兵就猛地站了起來,激動地反駁:“教授先生!舊的羅蘭帝國代表過我們工人和農民的國家利益嗎?斯奈普的工廠主、約克伯爵的憲政會,他們給過我們循序漸進改善生活的機會嗎?敵人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還談甚麼循序漸進!”
臺下頓時分成了幾派,舊知識分子多傾向於教授的觀點,認為過於激進會招致毀滅;而工人、士兵代表則情緒激昂,認為妥協就是投降。課堂氣氛一時有些失控。
維克多恰好在一旁聆聽,他適時地走上了講臺。他沒有強行壓制任何一方,而是用平和而有力的聲音引導:“同志們,爭論很有必要。但我們需要更深入地思考幾個問題:第一,我們建立的‘羅蘭蘇維埃共和國’,本質上代表的是哪個階級的國家利益?第二,當內外的敵人明確表示不願給我們任何生存和發展的時間,試圖將我們扼殺在搖籃裡時,我們是否還有權利去選擇所謂的‘漸進’道路?”
他的問題,像一把鑰匙,將抽象的理論爭論拉回到了殘酷的現實土壤。激烈的辯論漸漸轉變為更深沉的思考。維克多最後總結:“我們的策略,必須建立在對自身階級立場的清醒認識,和對敵人本質的深刻洞察之上。實踐,將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第六處的“合作”姿態仍在繼續。他們透過中間人,頗為“慷慨”地提供了一份情報——《卡森迪亞帝國軍中已知超凡者能力概況簡析》。
瑪麗將這份報告放在維克多桌上,語氣帶著譏諷:“內容看起來像那麼回事,提到了幾個軍團指揮官的能力傾向和他們的‘戰爭祭司’可能使用的神術型別。但經過我們核對,這些資訊要麼是大陸上公開的秘密,要麼是可以透過戰場偵察輕易獲取的。真正的核心機密,一點也沒透露。”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維克多淡淡地說,“他們在試探我們的情報分析能力,也在用這種廉價的‘誠意’維持著聯絡渠道。”
瑪麗的調查則取得了實質性進展。她領導的“超凡安全委員會”透過追蹤幾筆可疑的資金流向和人員秘密接觸記錄,發現第六處的一位負責外聯的高階幹事,與逃亡的“憲政維新會”殘餘成員——約克伯爵的幾個舊部幕僚,存在著秘密的私下會晤。
“雖然還沒有直接證據表明第六處與‘資本之王’本身有聯絡,”瑪麗彙報道,“但他們與資產階級政治勢力的殘餘勾連,已經初步印證了我們的猜測。他們的‘中立’和‘合作’,底下藏著的東西,恐怕不那麼幹淨。”
基於這些判斷,委員會最終確定了對第六處的策略:有限度、慢節奏、多驗證。對於第六處傳遞的資訊,選擇性地相信其中可驗證的部分,對於其提出的“合作”專案,以共和國初建、百廢待興為由,緩慢推進,始終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
就在這內外交困之際,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出現了。黛娜·考爾菲德,在家族的“幫助”下,帶著一筆可觀的資金和一批基礎教材,重新將關閉的希望小學重新開辦起來了。
希望小學在更大的校舍重新開學並擴建的日子,維克多受邀參加典禮。在那些衣衫襤褸但眼睛明亮的孩子們面前,兩人重逢了。氣氛複雜難言,有往日的溫情,有決裂的傷痕,更有此刻立場帶來的隔閡。
“維克多,”黛娜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少了昔日的任性,多了幾分成熟與疲憊,“我理解你當初的選擇了。我無法改變我的出身,但我可以選擇未來的道路。我不是以考爾菲德家小姐的身份來這裡,也不是……不是作為你的戀人。我希望,能以一名‘同志’的身份,為這些孩子,為這個新生的國家,貢獻我的一點力量。”
她的表態,在委員會中引發了不小的波瀾。
“資本家的小姐會真心支援我們?我看她就是她父親派來的探子!或者是想用舊情分影響維克多!”奧托毫不掩飾他的懷疑。
夏爾也持謹慎態度:“她的背景太複雜,放在教育這麼重要的領域,風險很大。”
維克多內心同樣掙扎,但他看得更遠。他力排眾議:“黛娜同志主動帶來資源投身教育,這是我們瓦解舊階級營壘、團結一切可以團結力量的好機會。我們可以給予她在希望小學和掃盲工作上的職權,但同時必須加強監督和引導。實踐會證明她的立場。”
短暫的平靜,終於被接踵而至的壞訊息打破。
里昂面帶憂色地向維克多彙報:“我們嘗試聯絡奧倫特聯邦的商業代表和教皇國的低階外交官,發出的信函大多石沉大海。僅有的零星迴應,也措辭曖昧,強調‘不干涉內政’,實際上是在默契地孤立我們。外部援助的希望,非常渺茫。”
幾乎同時,瑪麗和前線的偵察兵送來了最緊急的軍情。
卡森迪亞帝國顯然沒有閒著。偵察發現,敵方在邊境後方集結了規模遠超之前的主力兵團,其中出現了標誌性的、裝備極其精良的非凡者軍團“契約軍團”。
真正的總攻,已在倒計時。陰影,如同沉重的鉛雲,從遠方席捲而來,壓向剛剛點燃不久的革命火種。
維克多站在真理宮最高處,眺望著遠方天地交界之處,那裡烏雲密佈,電光隱現。他摸了摸懷中那塊似乎比往常更溫熱一些的黑石,感受到腳下這座宮殿,乃至整個共和國所承載的重壓。
基石已初步鋪就,但最嚴峻的淬鍊,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