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的籌備如火如荼,翠枝宮前的廣場上,工人們晝夜不停地搭建觀禮臺和旗杆基座。新印刷的標語貼滿了主要街道,廣播車一遍遍播放著注意事項和《國際歌》的旋律。帝都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氣息——期待、警惕、殘存的恐慌,以及某種新事物破土而出的生機。
然而,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暗流正以另一種方式湧動。
西城區,鳶尾花街。
這條街得名於兩側建築牆面上那些尚未完全剷除的皇室鳶尾花紋章。這裡曾是中下級貴族的聚居區,如今多數字宅門窗緊閉,門口貼著臨時人民委員會查封的封條。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巡邏的紅軍戰士小隊走過,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響。
七號宅院深處,一間窗簾緊掩的地下室裡,昏黃的煤氣燈照亮了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已經洗得發白的舊式軍官常服,肩章已被撕去,但坐姿依舊筆挺。他是前帝國近衛軍第三團團長,阿列克謝·沃爾科夫。圍坐在桌邊的還有三人:一個臉色蒼白、手指神經質地捻動著念珠的神學院前講師;一個身材粗壯、臉上有刀疤的前碼頭工頭;還有一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眼神閃爍的年輕男人——他曾是帝都某報社的排字工。
“訊息確認了?”沃爾科夫的聲音低沉沙啞。
年輕男人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揉皺的紙:“從市政廳內部傳出來的。慶典流程、主要觀禮區、紅軍佈防的粗略位置……都在上面。他們管得不嚴,舊人員還能接觸到一些檔案。”
刀疤工頭啐了一口:“管得不嚴?那是還沒到時候。等他們站穩腳跟,有咱們好果子吃。”
“費奧多爾說得對。”神學院講師停止了捻動念珠,抬起眼皮,眼中是一種混合著虔誠與狂熱的冰冷,“這是異端的狂歡,是對千年秩序和神授君權的褻瀆。聖書上說——”
“聖書救不了我們現在的命。”沃爾科夫冷冷地打斷他,“我們需要的是計劃,而不是經文。”他看向那份情報,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正午時分,廣場,數萬人聚集……維克多·艾倫會站在宮門前講話。”
“機會。”費奧多爾舔了舔嘴唇,“混亂中,一顆子彈,或者一點‘意外’……”
“太天真。”沃爾科夫搖頭,“你以為紅軍是吃素的?外圍警戒、內圈安保、便衣混在人群裡……我們的人連靠近觀禮臺都難。”
“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紅旗插在翠枝宮頂上?看著那些泥腿子歡呼?”排字工年輕的聲音裡滿是不甘。
地下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煤氣燈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不。”沃爾科夫緩緩開口,目光變得幽深,“我們要做的,不是直接刺殺——那成功率太低,代價太大。我們要做的,是讓這場‘人民的慶典’,變成一場‘人民的笑話’,一場暴露他們無能和虛偽的鬧劇。”
他詳細闡述了自己的計劃:利用尚存的幾個秘密聯絡點,在慶典當天清晨,於帝都多個區域同時製造混亂——在工人區散發“慶典後要大規模徵糧”的謠言;在平民聚居區用自制燃燒瓶襲擊紅軍設立的臨時供水點;在通往廣場的主要路口製造幾起“車禍”堵塞交通;甚至,如果可能,在慶典進行時,從遠處用繳獲的帝國訊號槍向天空發射代表皇室鳶尾花的白色訊號彈……
“混亂、延誤、恐慌、懷疑。”沃爾科夫總結道,“我們要在所有人心裡種下一根刺:這群造反者,連一場慶典都組織不好,他們能治理好一個國家嗎?當他們承諾的‘秩序’和‘安全’在第一天就被戳破,那些現在還在觀望的人,會怎麼想?”
“需要人手。”費奧多爾計算著。
“我還有些老部下,躲在城裡。”沃爾科夫說,“講師先生,您那些對‘瀆神政權’充滿憤怒的學生呢?年輕人,你在印刷廠和碼頭,總認識些對現狀不滿的人吧?”
幾個人對視一眼,眼中逐漸燃起一種孤注一擲的陰火。
“讓他們的慶典,變成葬禮的前奏。”神學院講師喃喃道,重新開始捻動念珠,這次速度快了許多。
同一時間,翠枝宮內務人民委員部臨時辦公室。
這裡原是皇宮內廷的一間文書檔案室,此刻堆滿了檔案櫃、通訊裝置和臨時架設的電話線。瑪麗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桌後,面前攤開著來自不同渠道的報告。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連續多日的高強度工作讓她眼下帶著濃重的陰影,但眼神依然銳利。
門被敲響,葉蓮娜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
“瑪麗同志,南邊幾個舊貴族莊園有異動,藏匿的武器被分批轉移,人員行蹤詭秘。”葉蓮娜將電報放在桌上,“還有,城東工人區有流言在傳,說慶典後要恢復帝國的‘特別稅’。”
瑪麗接過電報快速瀏覽,眉頭緊鎖。“不是孤立事件。”她拉開抽屜,取出另外幾份報告,“過去四十八小時,城內不同區域共上報了十七起可疑集會或人員異常流動的記錄。西城門哨卡攔截了兩批試圖混進城的可疑人員,身上搜出了帝國舊金幣和煽動性傳單——印刷粗糙,但內容惡毒。”
她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帝都分割槽地圖前,用紅筆在幾個地點做了標記。“你看,工人區、平民區、舊貴族區邊緣……看似分散,但時間點集中,都在慶典前夕。手法也不同,有散佈謠言的,有準備物資的,有試圖滲透的。”
“有組織的反撲。”葉蓮娜神色凝重,“他們想破壞慶典。”
“不止。”瑪麗搖頭,手指敲了敲地圖上帝都的中心——翠枝宮廣場,“破壞慶典只是手段,目的是打擊新政府的威信,製造恐慌和不信任。慶典是我們向全羅蘭、全世界展示新面貌的視窗。如果這個視窗被砸碎,哪怕只是裂開幾道縫,後續的代價都難以估量。”
“需要加強安保,排查所有隱患。”葉蓮娜說,“我立刻協調夏爾同志,增派巡邏隊,對所有重點區域進行拉網式清查。”
“常規安保必須做,但恐怕不夠。”瑪麗走回桌邊,沉思片刻,“敵人藏在暗處,可能是舊貴族餘孽,可能是帝國秘密警察的殘渣,也可能是被收買的地痞流氓。他們熟悉帝都的街巷,可能利用我們接管初期行政體系的空隙。僅僅依靠軍隊和警察的公開力量,就像用大網撈小魚,費力且可能驚跑他們。”
她抬起頭,看向葉蓮娜:“我們需要一支專門的眼睛和拳頭,一支隱形的隊伍,能滲透到流言產生的地方,能追蹤資金和武器的流向,能在敵人動手之前,就鎖定他們的巢穴,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