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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第67章 翠枝宮還是真理宮

晨光徹底普照帝都時,翠枝宮——這座羅蘭帝國三百年的權力心臟,已然易主。

宮牆之外,接管城市的行動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宮牆之內,則是另一番景象。肅穆,忙碌,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聲息,彷彿怕驚擾了這棟建築太過沉重的歷史,又或是急於用新的秩序填滿舊日奢華留下的虛空。

正門處,巨大的、鑲嵌著金質鳶尾花圖案的包銅宮門敞開著。門檻處,兩名紅軍哨兵持槍肅立,身姿挺拔如松,嶄新的灰色軍裝與背後宮殿歷經歲月沉澱的暗金色調形成鮮明對比。門楣上方,那面象徵著羅蘭皇權的巨型鳶尾花旗幟已被降下,此刻,一面尺寸相仿、赤紅如血的旗幟正在清晨的微風中緩緩升至頂端。鐮刀與扳手的圖案在陽光下清晰奪目。

旗幟升起的時刻,宮門前廣場上正在執行警戒任務的一隊紅軍士兵,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昂首注視。沒有歡呼,沒有儀式,只有一片沉默的注目禮。但那沉默中蘊含的力量,遠比任何喧囂都更撼動人心。廣場邊緣,一些膽大的市民遠遠駐足觀望,看著那面曾經只能仰視的皇家旗幟被替換,表情複雜難言。

宮內,氣氛更加微妙。

維克多·艾倫在瑪麗和數名核心委員的陪同下,正行走在通往主殿的漫長廊道中。他的臉色依然蒼白,步伐也因靈性透支而略顯虛浮,但眼神清明,目光緩緩掃過廊道兩側。

這裡的一切都彰顯著舊帝國極致的奢華與威嚴。高聳的穹頂上繪製著歷代帝王開疆拓土的宏大壁畫,金色與暗紅色是主調。巨大的大理石柱上雕刻著繁複的蔓藤與鳶尾花紋路。腳下是光滑如鏡、拼接出皇室徽記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兩側牆壁上,每隔幾步便懸掛著一幅巨幅肖像,畫中的男女皆身穿華服,佩戴珠寶,神情或威嚴、或矜持、或冷漠,他們是羅蘭家族已故的君王與重要成員,目光彷彿穿透畫布,凝視著如今行走在其間的“闖入者”。

空氣裡瀰漫著舊日薰香、蠟油、以及某種封閉空間特有的沉悶氣息,與紅軍幹部們身上攜帶的淡淡硝煙味、汗味和樸素肥皂的氣息混雜在一起。

“這裡……比想象的還要……”謝爾蓋推了推眼鏡,試圖找一個合適的詞,最終搖了搖頭,“……空洞。”

是的,空洞。華麗到極致後,反而透出一種無形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空虛感。這裡的一磚一石、一畫一像,都浸透了權力的重量,卻也凝固了歷史的塵埃。

維克多的目光在一幅肖像上停留片刻。那是艾琳諾拉女王的加冕畫像,年輕的女王頭戴星辰淚冠冕,手握權杖,目光銳利而充滿抱負。

“三年前,”維克多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廊道里帶著輕微的迴音,“我們的人也曾站在這裡。”

他指向廊道盡頭,那扇通往主殿陽臺的巨大的、鑲嵌彩色玻璃的拱門。

“那時,我們控制了帝都,衝進了翠枝宮。工人們把這裡改名叫‘真理宮’。”

他的話讓隨行的人們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三年前的失敗,是許多人心頭難以癒合的傷疤,也是今日勝利背後沉甸甸的代價。

“陽臺。”維克多邁步向那扇門走去。瑪麗想攙扶他,被他輕輕擺手拒絕。

拱門被推開,清晨帶著涼意的風立刻湧入。眼前是一個寬闊的漢白玉陽臺,雕欄玉砌,視野極佳,可以俯瞰大半個帝都的中心區域。

維克多走到欄杆邊,雙手扶住冰涼的石欄。他的目光投向下方依舊有些混亂但總體正在恢復秩序的城市街道,投向遠方依稀可見的工廠煙囪和更遠處翡翠河的波光。

“就是在這裡,”他低聲道,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對身後的同志們,對這座城市,對歷史訴說,“三年前的四月,我們宣佈成立臨時蘇維埃。也是在這裡,卡森迪亞軍隊的炮火最終迫使我們撤離。”他頓了頓,“很多同志,沒能再看到今天的太陽。”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單薄,但佇立在那裡,卻彷彿與這陽臺、與這座城市的歷史產生了某種無聲的共鳴。他既是場短暫革命的參與者與倖存者,也是今日這場徹底革命的領導者與勝利者。歷史的迴圈與遞進,在這一刻,凝聚於他一身。

“維克多同志,”葉蓮娜走上前,語氣謹慎,“宮內初步清點已經完成。皇室成員除艾德里安王儲已被控制、女王處於彌留狀態外,其餘直系、旁系成員共計四十七人,均已集中看管在側翼宮殿。宮內侍從、官吏七百餘人,正在分批甄別。檔案庫、珍寶館、皇家金庫已全部查封,清單正在製作。”

他轉身,離開陽臺,走回宮殿內部。“通知革命委員會全體委員,一小時後,在主殿召開進城後第一次全體會議。我們需要立刻確立臨時政府的架構,釋出施政綱領,穩定人心。”

“那這裡……”瑪麗環顧著這過於奢華的環境,“要改回‘真理宮’嗎?或者另起新名?”

維克多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穹頂的壁畫,又看了看廊道兩側那些沉默的帝王肖像。

“名字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它代表甚麼。從前,它代表皇權,代表一個人或一個家族對千萬人的統治。從今天起,它要代表人民的意志,代表一個新時代的開始。在人民給它賦予新的、真正屬於它的名字之前……”他頓了頓,“暫時,就還叫它翠枝宮吧。讓所有人都記住,它是從哪裡被我們奪取的,又要被我們改造成甚麼。”

他的決定務實而充滿象徵意義:不急於抹去舊符號,而是用新的內容去填充、改造它。這是一種自信,也是一種對歷史複雜性的承認。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寂靜的宮殿開始流動起另一種節奏的活力。穿著灰色軍裝或樸素便服的人們匆匆穿行於華麗的廳堂之間,設立臨時辦公點,搬運檔案,架設通訊線路。舊日的奢華陳設被推到一邊,蒙上白布,取而代之的是簡單的桌椅、地圖、檔案和嗡嗡作響的野戰電臺。帝王肖像被暫時用布幔遮起,牆壁上開始張貼新印刷的標語、佈告和簡易的城市分割槽圖。

在昔日皇家舉行最盛大舞會的鏡廳裡,長條桌和摺疊椅被擺放起來,成了臨時蘇維埃政府第一個會議室。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舊日笙歌的幻影,但此刻迴響的是嚴肅、急促的討論聲。

就在翠枝宮緊鑼密鼓地轉變為新政權中樞的同時,關於這座城市易主的訊息,正以各種形式飛速傳播。

當天下午,由紅軍政治部緊急接管並復刊的《帝都日報》(原帝國官方喉舌),推出了全新的“號外”。頭版整個版面被一幅簡練有力的木刻版畫佔據:畫面中央是翠枝宮的輪廓,宮頂飄揚著鮮明的紅旗;下方是整齊行進的紅軍隊伍和聚集仰望的市民剪影。版畫上方,是巨大而醒目的通欄標題:

“舊章翻過,新元伊始——羅蘭臨時蘇維埃政府於翠枝宮宣告成立”

標題下方,是副標題和簡要報道:

“維克多·艾倫同志主持革命委員會全體會議,宣佈帝制終結,一切權力歸於以蘇維埃為代表的人民”

“新政綱頒佈:土地改革、八小時工作制、言論集會自由、平等權利……昔日皇宮成為人民公僕辦公地”

“艾德里安·羅蘭接受監督,舊政權平穩過渡;呼籲市民各安其業,共建新羅蘭”

報紙頭版的下方,還刊登了以“羅蘭臨時蘇維埃政府”名義釋出的第一號令,內容涉及戒嚴、宵禁、保障基本生活秩序、以及對舊軍政人員的登記政策等。落款處,是那個嶄新的、帶有鐮刀扳手圖案的印章。

這期特殊的報紙被報童們以最快的速度撒遍全城。售價極低,幾乎等於免費贈送。人們爭相閱讀,街頭巷尾,識字的人大聲念給不識字的人聽。“翠枝宮”、“蘇維埃”、“維克多·艾倫”、“人民政權”……這些詞彙以前所未有的頻率撞擊著帝都居民的耳膜。

稱呼在悄然改變。在公開場合和正式行文中,“皇宮”、“皇城”、“聖宮”之類的舊稱迅速被“翠枝宮”(或帶註釋的“真理宮舊址”)所取代。而在私下的街頭議論中,更直白、更具顛覆性的稱呼開始流傳:“紅旗宮”、“人民宮”、“那邊”(帶著敬畏或複雜情緒的指代)。舊的權威符號正在被迅速解構,新的象徵正在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建立其認知。

在城北一處尚未被完全清理的舊書報攤,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他看著手中嶄新的《帝都日報》,又看了看被扔在角落、還未來得及清理的舊帝國報紙——那頭版上往往還是皇家儀仗或貴族宴飲的訊息。老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對蹲在旁邊抽旱菸的老友嘆道:“變了,真的變了。連‘宮’字前面加甚麼都不一樣了。這世道……”

他的老友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看著街上巡邏而過的紅軍士兵,慢悠悠地說:“名字是變了,就看裡面的人,做的事,變不變了。”

宮牆之內,新的主人們正在為“做事”而忙碌。宮牆之外,億萬雙眼睛正在注視著,等待著,評判著。

翠枝宮頂的紅旗,在午後的陽光下,飄揚得更加舒展。它俯瞰著這座剛剛經歷劇痛與分娩的城市,也預示著一段更加艱難、也更具希望的嶄新曆程,已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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