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枝宮,鏡廳。
昔日這裡水晶吊燈的光芒曾映照過無數場奢華舞會,帝國最頂級的貴族們在此觥籌交錯,裙裾飛揚,空氣裡瀰漫著香水、權力與陰謀的氣息。牆壁上巨大的威尼斯鏡子,曾忠實地複製著那些華麗而虛偽的笑容,也將這座宮殿的奢靡放大了無數倍。
此刻,鏡廳的模樣已徹底改變。
所有易於搬動的奢華裝飾——絲綢帷幔、鎏金小桌、天鵝絨座椅——都被移走。水晶吊燈依然高懸,但並未點亮。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拱形窗戶斜射進來,在打磨得光可鑑人的拼花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明亮的光斑,空氣中飛舞著細小的塵埃。
大廳中央,擺放著一張臨時拼湊起來的、異常長大的會議桌。桌面上鋪著樸素的深綠色軍毯,毯子上沒有任何裝飾。桌子兩側,擺放著數十把樣式不一、但都結實耐用的木椅——有些是從宮內其他房間搬來的普通座椅,有些甚至是隨軍攜帶的摺疊椅。
會議室前端,原本可能是樂池或主持人位置的地方,豎起了一面巨大的、赤紅色的旗幟,上面是鮮明的鐮刀與扳手圖案。旗幟下方,設有一個簡易的講臺,講臺上放著一隻軍用水壺和一個擴音器。
氣氛莊重、肅穆,甚至有些緊繃。
羅蘭革命委員會全體大會暨候補委員擴大會,即將在這裡召開。
與會者陸陸續續進入大廳。他們的人數遠超革命委員會原有的十幾名核心成員。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維克多·艾倫。他依然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外面套了件軍大衣,臉色在透過高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但眼神沉靜。緊隨其後的是夏爾、安娜斯塔西婭、瑪麗、葉蓮娜、謝爾蓋等一路從紐曼城走來的核心委員,他們大多穿著軍裝或樸素的幹部服,臉上帶著長途征戰和連日操勞的痕跡,但步伐堅定。
緊接著進來的,是一批新面孔。他們中有的是在進軍帝都途中新加入、並在地方工作中表現出色的幹部;有的是帝都地下組織的骨幹,如黛娜·考爾菲德、老漢尼拔、凱特;有的是在鐵砧堡戰役或後續戰鬥中表現突出的基層指揮員和戰士代表;還有少數幾位是在接管帝都過程中主動投誠、經過初步審查被認為可用的舊政權技術官僚或學者,他們坐在後排邊緣,神情複雜,既有些忐忑,又帶著幾分觀察的好奇。
總共*五十七人。他們代表著此刻支撐起這個新生政權的全部核心與擴充套件力量。他們年齡不一,出身各異,衣著樸素甚至寒酸,與這間大廳曾經的主人形成了再鮮明不過的對比。他們行走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牆上的無數面鏡子,此刻映照出的不再是珠光寶氣的貴族,而是這些風塵僕僕、目光堅毅的“泥腿子”和“造反者”。
人們按照預先擺放的名籤(簡陋的硬紙片)找到自己的位置,低聲交談著坐下。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菸草、汗味、皮革和舊書卷的獨特氣息,還有那種大戰甫定、百廢待興的凝重與期待。
下午三時整。
葉蓮娜作為大會臨時推舉的主持人,走到講臺前。她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列寧裝,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盤成髻,表情嚴肅。
“同志們!”她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清晰地在鏡廳中迴盪,“羅蘭革命委員會全體大會暨候補委員擴大會,現在開幕!”
沒有禮炮,沒有樂隊,只有大廳裡瞬間響起的、整齊而有力的掌聲。掌聲並不特別響亮,卻沉甸甸的,充滿了力量。
“全體起立,唱《國際歌》。”
所有人齊刷刷地站起來。沒有樂譜,沒有指揮,但歌聲立刻響了起來。起初有些參差不齊,調子也有些生疏,但很快便匯聚成一股洪流。歌聲粗糲、沙啞,有些地方甚至跑調,但那份從胸膛深處迸發出的情感,那份對“英特納雄耐爾”的真摯渴望與堅信,卻讓每一句歌詞都充滿了震撼人心的力量。牆上的鏡子彷彿也在微微震顫,倒映著這一張張歌唱著的、飽經風霜卻目光如炬的臉。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歌聲在鏡廳高大的穹頂下盤旋、升騰,彷彿要驅散這裡積澱了三百年的陳腐空氣,為這座宮殿注入全新的靈魂。
歌唱完畢,人們重新坐下。氣氛變得更加肅穆。
“首先,”葉蓮娜繼續主持,“請革命委員會主席,維克多·艾倫同志,致開幕詞。”
維克多緩緩站起身,走向講臺。他的動作有些慢,顯得疲憊,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他站在講臺後,雙手輕輕扶著臺沿,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面孔。那些面孔,有熟悉的戰友,有陌生的新人,有飽經滄桑的老兵,有眼神清澈的青年。
他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片刻。這短暫的沉默,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更加集中。
“同志們,”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們今天,在這裡,在翠枝宮,召開這次大會。”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品味“翠枝宮”這三個字在此時此刻的重量。
“三年前,我們的一些同志,也曾短暫地進入過這裡。但那時,我們更像是闖入者,是客人,甚至是……被困在這裡的囚徒。我們沒能真正地掌握它,改造它。”
他的目光似乎飄向遠方,又收了回來。
“今天,不一樣了。我們是主人。不是這座宮殿的主人,而是這座宮殿所代表的、這片土地的主人。是千千萬萬羅蘭勞動者的代表,坐進了曾經只有皇帝和貴族才能坐的地方。”
臺下寂靜無聲,只有筆尖在紙上記錄的沙沙聲。
“我們坐在這裡,不是為了享受勝利的果實,更不是為了重複舊日統治者的老路。我們坐在這裡,是為了用我們的雙手和頭腦,為羅蘭開闢一條全新的、前所未有的道路。是為了將我們在戰火中高舉的旗幟,變成建設新生活的藍圖;將我們在戰場上呼喊的口號,變成千家萬戶安居樂業的現實。”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深沉的激情。
“這條路,註定充滿荊棘。舊世界的幽靈不會甘心退場,內部的困難會層出不窮,外部的敵人會虎視眈眈。我們面臨的,是一個被戰爭摧殘、被舊制度毒害了三百年的國家。百廢待興,千頭萬緒。”
“但是,同志們,”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我們既然有能力用最簡陋的武器,推翻最堅固的城堡;有能力用最樸素的信念,凝聚最廣泛的人心;那麼,我們也一定有能力,用我們的汗水、智慧和犧牲,在這片廢墟上,建立起一個屬於勞動者的、沒有剝削和壓迫的新國家!”
掌聲再次響起,更加熱烈,飽含著激動與決心。
“這次大會的任務,是沉重而光榮的。”維克多繼續道,“我們要確立新國家的根本大法,要選舉出領導新國家前進的核心機構,要制定出切合實際、又能指引方向的共同綱領,還要對當前最緊迫的問題——土地、工人、軍隊、經濟、外交——做出明確的決議。”
“我們不是來吵架的,但我們允許並鼓勵充分的、民主的討論。真理越辯越明。我們每一個人,都肩負著千千萬萬將希望寄託於我們的人民的信任。我們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影響這個國家的命運,影響無數人的生死福祉。因此,我們必須謹慎,必須團結,必須對歷史負責,對人民負責!”
“現在,我宣佈,大會正式進入議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