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約三十歲,面容瘦削,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他穿著一身熨帖卻無任何標誌的深灰色便裝,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叫里昂·格拉斯。
窗外的街道上,隱約傳來紅軍整齊的腳步聲和偶爾的口令聲。這聲音像冰冷的針,一下下刺著他的耳膜和神經。
十年。整整十年。
那時,他二十歲,是科特斯鋼鐵廠最有前途的年輕技工,也是廠裡夜校識字班的明星。當維克多·艾倫將火種帶進工廠時,他是第一批被點燃的。他狂熱地吸收那些理論,在熔爐旁、在工棚裡,用他清晰的頭腦和略帶書卷氣的表達,向工友們描繪一個沒有剝削和壓迫的世界。他們叫他“學生里昂”,既是調侃,也是敬佩。
八年前,當帝國與卡森迪亞的戰爭陷入泥潭,帝都物資匱乏、人心思變,維克多等人抓住時機,發動了席捲工人區和部分城區的起義。那是何等激動人心的日子!巷戰、街壘、紅旗第一次插上市政廳的屋頂……最終,他們甚至短暫地控制了帝都,進入了翠枝宮。雖然只存在了短短七十二天,但那七十二天,對年輕的里昂而言,是天堂般的七十二天。
他被選舉為“臨時蘇維埃”的人民委員,分管工人區的生產和供給。他坐在曾是貴族老爺們享樂的華麗廳堂裡,和同志們一起商討如何分配糧食,如何恢復生產,如何審判囤積居奇的奸商。權力!不是為了私利,而是為了“人民”,為了“理想”!他覺得自己站在歷史的潮頭,在親手塑造一個全新的世界。那張在真理宮陽臺上的合影,就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時刻。
然後,卡森迪亞的鐵拳砸了過來。
里昂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也是地獄的入口。
他親眼看到曾一起拍照的同志被炮彈撕碎,看到熟悉的工友在飢餓中倒下,看到帝國許諾的“赦免”與“前程”像誘餌一樣在血海彼岸搖晃。恐懼——對死亡的恐懼,對失敗後一無所有的恐懼,對重新跌回臭水溝般貧賤生活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他的心臟。他想起了早亡的父親,想起了靠縫手套熬瞎了眼睛才供他念完初中的母親……“理想”在生存的本能和血淋淋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脆弱。
他用同志的生活換來了憲兵司令的職位。
背叛開始,就再也無法回頭可能。臨時蘇維埃被血洗,翠枝宮重新插上了鳶尾花旗。許多曾信任他、與他並肩戰鬥的同志,倒在了他指引的道路上,倒在了憲兵隊的槍口和刑具下。他從“學生里昂”,變成了帝國情報部門最鋒利的刀。
他學會了穿筆挺的制服,學會了冷漠的表情,學會了用酷刑和殺戮來鞏固自己的地位,用酒精和麻木來逃避夜半的噩夢。他試圖徹底殺死心中那個曾站在翠枝宮陽臺上、眼神明亮的青年,用權力和鮮血將自己包裹起來。他成了最狡猾的政治投機者,在帝國崩潰的前夜,還試圖燒燬檔案、洗白身份,幻想能在新的政權下找到縫隙生存。
但真能逃掉嗎?
當赤色的浪潮再次湧向帝都,當維克多·艾倫的名字再次如雷貫耳,當那面他曾為之奮鬥過的紅旗再次插上翠枝宮——這一次是徹底地、穩固地——他知道,審判的時刻到了。不是法律的審判,是歷史的審判,是良知的審判,是那些永不瞑目的亡魂的審判。
他試過逃跑,但所有通道都已關閉。他也曾一閃念想去“自首”,但他清楚自己手上沾滿的是甚麼血。他沒有艾德里安那種“權力交接”的資格,他只有血債。
窗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有隊伍停在了這棟樓附近。樓下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敲門聲,那聲音規律而堅定,是新的秩序在執行它的程式。
里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裡除了那個相框,還放著一把擦得乾乾淨淨、裝滿子彈的帝國制式手槍,旁邊是一張攤開的信紙,上面寫滿了字,墨跡已幹。
他的目光在照片中那個被同志們簇擁著、站在帝國權力中心陽臺上、笑容燦爛的青年自己臉上停留了許久,彷彿要穿透十年的光陰和血汙,觸控那一刻的溫度。然後,他的視線移到旁邊冰冷黝黑的槍械上。
最終,他伸出手,不是拿槍,而是拿起了筆,在信紙的最後,用力地、幾乎劃破紙背地添上了一行字。
然後,他放下了筆,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房間裡十年的悔恨、恐懼、自我欺騙和那早已腐爛的理想,一併吸入肺腑,再徹底撥出。
他拿起了手槍。槍柄冰涼,沉甸甸的,像他這些年來背叛的一切。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透過窗簾的縫隙,能看到一角灰白的天,和遠處皇宮方向,一面嶄新的、巨大的紅旗,正在曾經合影的陽臺附近,迎風招展。
一聲沉悶的槍響,在寂靜的房間內爆開,又被厚實的牆壁和窗外新生的城市的喧囂迅速吞沒。
幾分鐘後,一隊負責區域清查與登記工作的紅軍內務人員,在樓管(一個嚇得面無人色的老頭)帶領下,來到了這個房間門口。敲門無人應答,門從內反鎖。
戰士果斷破門。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他們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屍體,看到了桌上的相框和那封長長的信。
帶隊的一名年輕幹部,眉頭緊鎖,示意一名同志去檢查屍體,自己則小心地拿起了那封信。
信很長,字跡起初還算工整,越到後面越凌亂、潦草、用力,彷彿書寫者情緒的堤壩在逐漸崩潰:
“致可能看到這封信的人,無論是舊日的‘同志’,還是今日的‘同志’,或是未來的歷史法官:”
“我是里昂·格拉斯,十年前帝都臨時蘇維埃的人民委員,後來的叛徒,帝國憲兵司令。我用這種方式,提前結束你們的審判。”
“我出生在臭水溝邊的破棚屋,父親死在礦井,母親縫手套縫到瞎。我恨那個吃人的世界,所以當維克多同志帶來火種時,我撲上去了,像撲向太陽。我相信我們要創造一個新世界,一個我們自己的世界。在翠枝宮陽臺上的那三天,是我一生中最乾淨的日子。”
“然後帝國回來了,帶著血和火。我看到同志倒下,看到飢餓的眼睛,看到‘失敗’兩個字像山一樣壓過來。我害怕了。怕死,怕窮,怕變回那個臭水溝邊的野孩子。帝國的人找到我,他們說,過來吧,給你活路,給你體面,給你權力。我過去了,把靈魂賣給了魔鬼。我用我對‘同志’們的瞭解,把他們一個個送進地獄。我爬得越高,手上的血就越洗不掉。”
“權力是毒藥,會上癮。我告訴自己,我是在潛伏,是在等待時機。都是放屁。我只是享受命令別人、決定生死的感覺,享受被人恐懼的快感。我成了自己曾經最憎恨的那種人。”
“我燒了檔案,但燒不掉記憶。每晚閉上眼,都是翠枝宮陽臺上的笑臉,和刑房裡扭曲的臉。他們都在看著我。”
“你們又回來了,贏回了本該屬於你們的一切。恭喜。希望這次,你們能走得比我們當年更遠,建得比我們當年想象的更好。”
“別費心審判,我自己判了死刑。”
信的最後,是新加上去的那行字,力透紙背,筆畫歪斜卻異常決絕:
“我也曾信仰過共產主義。”
年輕幹部看著這最後一行字,沉默了很久。他小心地將信紙摺疊起來,放入一個檔案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曾經背叛了信中所寫理想的屍體,揮了揮手。
“記錄:發現帝國憲兵高階軍官里昂·格拉斯自殺身亡。遺留信件一封,涉及歷史資訊,封存上交。”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甚麼情緒,“把這裡清理乾淨。繼續下一戶。”
他們帶走了信和有限的遺物,留下了冰冷的房間和一具即將被歷史塵埃迅速掩埋的屍體。
窗外,新生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照亮了帝都的街道,也照亮了翠枝宮上方那面迎風飄揚的、嶄新的紅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