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的帝都,像一頭剛從漫長冬眠中被陌生腳步驚醒的巨獸,緩慢、遲疑、帶著些許不安地蠕動著它的肢體。
赤色的溪流變成了江河,最終匯成了有序的海洋。在最初的先遣隊展示紀律後,紅軍主力部隊開始以營、團為單位,按照連夜制定的詳盡方案,分割槽域、分步驟地進入帝都,全面接管這座龐大都市的命脈。
過程出人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冷酷的效率。
市政廳。帝國任命的最後一任市長早已不見蹤影,留下的只有空蕩蕩的辦公室和堆積如山的債務文書。一個連的紅軍士兵封鎖了建築出入口,一個由三名紅軍幹部(包括一位原紐曼城的市政委員)和兩名在帝都有管理經驗的投誠舊官吏組成的工作組,迅速進駐。他們的第一道命令是:所有原市政僱員,願意留下協助維持城市基本運轉的,立即向工作組報到登記;薪水暫時按原標準發放。命令透過張貼告示和原本的市政傳令系統下達,在惴惴不安的舊職員中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和猶豫。
電報局與中央郵局。這些通訊樞紐被第一時間控制。紅軍技術兵和覺醒者迅速檢查了裝置,截斷了所有未經許可的對外的機密電報線路,但保留了基本民用通訊和經過審查的對外新聞電訊線路。幾名試圖銷燬檔案的帝國情報人員被當場控制。
帝國銀行總部及各大私人銀行、金庫。武裝衛隊在紅軍面前象徵性地抵抗了一下,便在大勢已去的現實和“保障個人合法儲蓄”的公告下放棄了。沉重的庫門被開啟,裡面儲存的帝國黃金、白銀、債券被一一清點、查封、貼上封條。這不是劫掠,而是有計劃的沒收國家資產和凍結可疑資本流動。整個過程有身穿紅軍制服的財務專員和從紐曼大學緊急徵調的學生志願者監督記錄,力求公開(至少對內公開)。恐慌在富人間蔓延,但街頭並未出現搶銀行的混亂。
糧倉與主要市場。這是維持秩序的重中之重。紅軍後勤部門與地下組織提供的情報相結合,迅速控制了官倉和幾個大貴族的私人儲備糧庫。大量糧食被登記在冊,一部分用於保障軍隊供給,另一部分則開始計劃向市民平價出售或配給,以穩定可能出現的糧價恐慌。市場有紅軍巡邏隊維持秩序,嚴厲彈壓任何趁機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的行為。菜販和糧店老闆們驚訝地發現,這些當兵的不僅不搶東西,反而在維護基本的買賣公平。
監獄。沉重的鐵門被開啟,政治犯被優先釋放。其中許多人已不成人形,他們蹣跚著走到陽光下,看到那面赤色的旗幟,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沉默地跪下親吻地面。普通刑事犯則被重新甄別,罪大惡極者繼續關押等待新法庭審判,輕微者則在登記後予以訓誡釋放。典獄長和酷吏們被集中看管,等待審查。
主要醫院。紅軍軍醫和後方醫療隊迅速進駐,接管了醫療資源,並宣佈對所有傷員(包括放下武器的帝國士兵)和平民提供緊急醫療救助。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市民的恐懼。
翠枝宮。這座象徵帝國權力的心臟,已被紅軍精銳部隊完全控制。宮門緊閉,昔日金碧輝煌的殿堂此刻顯得空曠而冷寂。維克多與革命委員會的核心成員已經進駐,但並未佔用皇家寢宮,而是在偏殿的國務會議室設立了臨時指揮中心。皇宮內的人員被集中甄別,大量的檔案、財寶被查封登記。象徵著皇權的鳶尾花旗幟被降下,摺疊起來,像一件等待送入博物館的文物。宮牆上,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紅旗。
接管過程並非完全沒有摩擦。零星的冷槍從高樓射向巡邏隊,有頑固的帝國秘密警察或貴族死忠試圖製造混亂,但很快被撲滅。也有地痞流氓想趁火打劫,被紅軍巡邏隊果斷鎮壓,當街逮捕甚至擊斃了數人,訊息傳開,宵小之輩立刻收斂。紅軍的強硬手腕與對普通市民的剋制形成了鮮明對比,進一步確立了新權威。
城市在一種繃緊的、奇異的秩序下運轉。工廠的煙囪冒出了煙,一部分商鋪試探性地開門,電車在主要線路上緩慢恢復執行,但乘客稀少,人人都帶著觀察和警惕的眼神。報紙停刊了,取而代之的是紅軍政治部緊急印刷的《新羅蘭日報》創刊號,上面刊登著《告帝都市民書》、紅軍基本政策、以及要求舊軍政人員報到登記的命令。佈告欄上,新貼出的《羅蘭臨時蘇維埃政府公告》墨跡未乾,宣佈戒嚴、宵禁和一系列緊急措施,落款處蓋著嶄新的、鐮刀與扳手環繞五角星的印章。
然而,在這龐大機器般高效運轉的接管行動之下,在一些不為人知的角落,時代的巨輪碾壓而過時,總有一些個體被無聲地壓碎。
灰磚巷17號,是一棟位於內城區邊緣、外表樸素的四層公寓樓。這裡住的不是顯貴,多是些中下級軍官、政府文員、還有少量試圖融入“體面”生活的富裕商販。樓房堅固但陳舊,牆壁上爬著枯萎的藤蔓。
頂樓最靠裡的一個房間,門牌上沒有任何標識。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行軍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兩把椅子。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掛著的一把保養得鋥亮的帝國憲兵制式軍刀,以及書桌上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略微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背景是十年前短暫屹立的翠枝宮陽臺,一群穿著工裝、臂纏紅布、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憧憬的年輕人,簇擁著中央一個眼神異常明亮、嘴角帶笑的青年男子——那是年輕十歲的里昂·格拉斯。照片邊緣用鋼筆寫著:“人民委員留念,第一次蘇維埃執委會,於翠枝宮陽臺,十年四月。”
此刻,房間的主人正坐在書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