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際革命的浪潮在各國邊境相繼退卻時,羅蘭境內的決戰場卻醞釀著最後的瘋狂。翡翠河——這條分隔南方紅色浪潮與千年帝都的最後天塹——兩岸都在進行著最後的戰前準備,但方式卻截然不同。
翡翠河南岸,紅軍總指揮部。
維克多·艾倫站在新搭建的木質瞭望塔頂端,黃銅望遠鏡長時間對準河北岸那些影影綽綽的堡壘輪廓。暮色正在沉降,但對岸的景象讓他眉頭越皺越緊。
“太亂了。”他低聲說,將望遠鏡遞給身旁的瑪麗。
瑪麗接過,調整焦距。透過鏡片,她看到了一幅詭異的畫面:河北岸的帝國防線確實在加強——新挖的壕溝蜿蜒如蛇,匆忙豎起的木製柵欄參差不齊,甚至能看到士兵驅趕著平民搬運沙袋。但一切顯得倉促而混亂,毫無章法。
“他們在搶修工事,”瑪麗放下望遠鏡,“但看起來……不像是職業軍隊的手筆。”
維克多點頭:“斥候下午傳回的情報更奇怪。翡翠防線原本應該有三個正規軍團駐守,但實際兵力不到一半。缺口由甚麼人填補?憲兵、警察、甚至臨時強徵的市民。黑市上,一個免役名額已經炒到五十個金馬克。”
通訊兵爬上了望塔,遞上新的報告。瑪麗快速翻閱,臉色凝重。
“帝都內線‘夜鶯’的密報,”她壓低聲音,“城內正在發生三件事:第一,憲兵隊和警察今天凌晨突襲了工人聚居區,強行帶走了所有十六歲到五十歲的男性,說是‘自願服役’。第二,翠枝宮衛隊接管了聖約翰大教堂周邊五個街區,禁止任何人靠近。第三……艾德里安王儲昨天午夜去了大教堂地窖,至今未出。”
維克多接過報告,就著暮光細看。紙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危險的環境中倉促寫就:
“宮廷內部流傳著某種‘最後手段’的傳聞,但細節不明。教會的審判官全部聚集在大教堂,他們在準備某種大型儀式,消耗的靈性材料數量驚人。建議:加快渡河,帝都內部已近崩潰邊緣。——夜鶯”
“儀式?”維克多抬頭望向北方,帝都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在這種時候……他們在準備甚麼?”
瑪麗憂慮地說:“教會掌握著一些古老的超凡秘密。三百年前的‘蒼白之夜’事件,就是一次失控的儀式造成的,據說當時半個皇宮區的人都瘋了。”
“無論他們在準備甚麼,”維克多將密報摺好收起,“我們都按原計劃行動。傳令各部隊:明晨拂曉,準時渡河。但今夜——”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所有部隊進入一級戰備。炮兵陣地前移,瞄準河北岸所有疑似指揮所和集結點的位置。如果午夜後對岸有任何大規模異動……不必等我命令,立即炮火覆蓋。”
“炮擊可能會誤傷平民,”瑪麗提醒,“根據情報,帝國強徵了大量市民在防線後方勞作。”
維克多的表情沒有變化:“戰爭進行到這個階段,每一刻的猶豫都可能付出更大代價。告訴炮兵指揮官:瞄準軍事目標,但如果敵人混在平民中……以摧毀敵軍戰力為優先。”
命令透過傳令兵和靈能通訊網路迅速傳達。翡翠河南岸,三萬紅軍戰士開始最後檢查裝備。槍栓拉動的咔嗒聲此起彼伏,刺刀在磨石上打磨的聲音尖銳刺耳,炮彈被推入炮膛的沉重滾動聲連綿不絕。
沒有人說話。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凝固的專注。
這些戰士大多來自南方的田野和作坊,三個月前他們還握著鋤頭和扳手,現在卻熟練地操作著步槍和火炮。他們知道明天要強渡一條寬達百米的湍急河流,對岸有敵人以逸待勞。他們知道會有人死去,可能是身邊的戰友,也可能是自己。
但他們依然站在這裡。
因為河對岸那座城市裡,有逼死他們親人的工廠主,有奪走他們土地的貴族,有看著他們餓死卻說“這是神意考驗”的神父。
更因為河這邊,有剛剛分到的土地,有夜校裡學會寫自己名字的孩子,有第一次挺直腰桿說“這是我的權利”的妻子。
為了這些,他們願意渡河。
同一時間,翡翠河北岸,帝國防線。
景象截然不同。
混亂、恐懼、絕望,像瘟疫一樣在防線上下蔓延。
“快點!你們這些懶鬼!”一名憲兵隊少尉揮舞著鞭子,抽打著一群被強徵來的市民。這些男人年齡從十六歲到六十歲不等,穿著破爛的便服,手腳笨拙地搬運著沙袋和木材。他們昨天還是裁縫、店員、車伕,今天就被槍口逼著上前線。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踉蹌跌倒,懷中的沙袋滾落。少尉上前就是一腳:“廢物!起來!”
“長官……我兒子……我兒子在南邊當兵……”老人趴在地上,聲音顫抖,“求您……放我回去……我家裡還有孫子要照顧……”
少尉冷笑:“你兒子在叛軍那邊?那正好!你在這裡好好幹活,說不定明天就能在戰場上見到他——用你的槍!”
周圍響起壓抑的啜泣聲,但沒人敢停下。
防線後方,臨時搭建的指揮所裡,氣氛同樣絕望。
翡翠防線總指揮,漢斯·馮·克勞澤中將——他原本是第五軍團的副軍團長,霍恩海姆潰敗後勉強收攏殘部退守至此——正對著地圖發呆。地圖上標註的兵力數字大多是虛假的:三個軍團番號下,實際兵力不到一萬五千人,其中三分之一是這兩天強徵的平民和警察。
“彈藥儲備只夠兩天的激烈交戰,”參謀長低聲報告,“糧食更糟,只夠一天半。後方補給線已經被游擊隊切斷了三次,下次補給甚麼時候能到……不知道。”
克勞澤揉著太陽穴,眼睛佈滿血絲:“宮廷那邊呢?援軍呢?”
“西線調來的三個軍團還在八十里外,最快也要後天才能抵達。至於宮廷……”參謀長苦笑道,“王儲殿下據說在準備某種‘秘密武器’,讓我們無論如何守住三天。”
“秘密武器?”克勞澤嗤笑,“是魔法嗎?還是神蹟?我需要的是士兵!是彈藥!是糧食!”
他猛地起身,走到觀察窗前。窗外,暮色中的防線像一條扭曲的傷疤,到處是倉促修建的工事和驚慌失措的人群。
“你看他們,”克勞澤指著防線上計程車兵和勞工,“那些正規軍士兵,眼神空洞,早就失去了鬥志。那些強徵來的平民,隨時可能崩潰或逃跑。而那些憲兵和警察……”他頓了頓,“他們擅長的是對付手無寸鐵的市民,不是打仗。”
參謀長沉默片刻:“那……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克勞澤轉身,眼中閃過瘋狂的光芒,“死守。守到最後一顆子彈,最後一個人。要麼等來援軍,要麼等來王儲的‘秘密武器’,要麼……”
他沒說下去。
但參謀長明白:要麼戰死在這裡,以帝國軍人的身份。要麼潰敗,然後被軍事法庭以叛國罪吊死。
沒有第三條路。
夜幕降臨。
翡翠河兩岸,數萬支火把次第點燃。南岸的紅軍佇列整齊,火光照亮的是沉默堅毅的面孔和有條不紊的準備。北岸的帝國防線則火光散亂,映出的是惶恐不安的眼睛和混亂不堪的場面。
河面反射著兩岸火光,像一條流淌著熔金與鮮血的狹長傷口。
而在更北方的帝都,聖約翰大教堂的尖頂在月光下泛著蒼白的光澤。教堂周圍五個街區已被完全封鎖,手持燭火、身披黑袍的審判官們像幽靈般在街道上游蕩。所有窗戶被強制關閉,所有居民被警告:今夜無論聽到甚麼、看到甚麼,都不準外出,不準窺探。
教堂地窖深處,古老的石砌祭壇已被清理出來。四十九根黑色石柱環繞祭壇,每根柱子上都鎖著一名“自願者”——實際上是從監獄和貧民窟秘密運來的囚犯和流浪漢。他們被灌下昏睡藥劑,垂著頭,呼吸微弱。
樞機主教奧古斯特站在祭壇中央,枯瘦的手指撫摸著手中那枚古老的青銅徽記。徽記表面的鷹形浮雕在燭火下投出扭曲晃動的影子,彷彿隨時會活過來。
“午夜鐘聲敲響時,開始血祭。”主教的聲音在地窖中迴盪,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七名羅蘭純血,四十九條生命,十三顆星隕寶石……應該足夠喚醒一位祖靈。”
“如果失敗呢?”陰影中,宮廷首席法師的聲音響起。
主教沉默良久。
“那就獻上更多。”他緩緩說,“在場的所有人,整個教堂區的信徒,甚至……整座帝都的部分生命。祖靈必須甦醒,這是羅蘭家族最後的希望。”
法師不再說話。地窖中只剩下燭火噼啪聲和囚犯們微弱的呼吸聲。
地面上,艾德里安王儲站在教堂主廳,仰頭望著彩色玻璃窗上描繪的光明之主聖像。聖像在月光下顯得模糊而遙遠,就像他從小信仰的一切——君權神授、貴族榮耀、帝國永恆——此刻都變得虛幻而不真實。
他握緊手中的權杖,那是母親今天下午親手交給他的。病重的女王只說了一句話:“拯救家族,或者……與之共亡。”
窗外,南方天際隱約可見紅色光芒——那是叛軍的營火,像一條逐漸收緊的絞索。
明晨,絞索將勒過翡翠河。
而今晚,他將嘗試喚醒沉睡千年的祖先之魂。
要麼獲得拯救帝國於危亡的力量。
要麼……成為家族歷史的終結者。
午夜將至。
教堂鐘樓上的青銅大鐘開始微微震顫,準備敲響宣告子時的鐘聲。
翡翠河南岸,三百門火炮的炮口緩緩調整角度,在黑暗中指向北方那座千年聖殿的輪廓。
兩岸都在等待。
等待鐘聲。
等待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