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羅蘭南部的赤色洪流衝破一道又一道防線時,大陸其他角落燃起的火焰,卻在缺乏燃料與氧氣後,開始相繼熄滅。
**卡森迪亞,珍珠港。**
約翰·摩根站在帝國銀行總部頂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漸漸恢復秩序的街道。武裝工人搭建的路障已被拆除,焚燒的車輛殘骸被拖走,只有牆壁上尚未擦淨的標語——“麵包或鮮血!”——還在訴說著過去兩週的瘋狂。
“損失報告出來了,先生。”秘書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全國三十七個主要城市的罷工與騷亂,造成直接經濟損失約兩億三千萬金馬克。巴斯堡兵工廠的破壞最為嚴重,至少需要三個月才能恢復主要生產線。”
摩根沒有轉身:“鎮壓的代價呢?”
“國民警衛隊陣亡四百二十人,傷一千七百餘。參與暴動的工人死亡估計超過三千,被捕一萬九千,其中二百一十七名‘首惡分子’已被秘密處決。”
“輿論呢?”
“控制在可接受範圍。《大陸時報》和《金融觀察》已經刊發系列報道,將騷亂定性為‘受外部煽動的經濟性暴動’,並著重強調政府提高最低工資和縮短工時的‘新政’。大部分中產階級……接受了這個解釋。”
摩根終於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冰冷的疲憊。
“所以,火暫時撲滅了。”他走到巨大的橡木辦公桌前,手指拂過上面攤開的世界地圖,“用了一點水,一點血,和很多錢。”
秘書謹慎地問:“那羅蘭方面……我們是否按原計劃撤回所有軍事承諾?”
“撤回,但保留外交接觸。”摩根的手指停在羅蘭地圖上,“告訴格雷厄姆:公開宣告中強調卡森迪亞‘尊重羅蘭主權,不干涉內政’。但私下裡,可以向南北方同時傳遞一個資訊——無論誰最終掌控羅蘭,卡森迪亞都願意建立‘務實合作關係’。”
“兩邊下注?”
“這叫風險對沖。”摩根嘴角浮起一絲沒有溫度的笑,“如果艾德里安能靠那個可笑的‘祖靈儀式’翻盤,我們就繼續支援王室,但要求更多經濟特權。如果叛軍最終獲勝……”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精光。
“那麼我們就和‘維克多·艾倫同志’談談貿易、貸款、和技術合作。資本沒有祖國,只有利潤。而利潤……可以在任何旗幟下生長。”
---
奧凡帝國,鐵冠城。
皇宮的鍍金大門緩緩開啟,不是迎接君主,而是送別。奧托一世,奧凡帝國第十七任皇帝,穿著簡單的灰色旅行裝,在兩名忠實老僕的陪同下,走向等候在庭院中央的黑色馬車。
沒有儀仗隊,沒有送行的大臣,只有零星幾個記者在遠處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刻。
就在三天前,皇帝在議會發表退位詔書,宣佈“順應時代潮流,將國家交還給人民”。詔書宣讀完畢後,議長——鋼鐵巨頭克虜伯家族的當代家主——立刻宣佈“奧凡共和國”成立,並宣誓就任臨時執政官。
整個過程平和得近乎詭異。
沒有流血,沒有暴動,甚至沒有激烈的爭論。大容克地主、工業巨頭、銀行家們早已在幕後達成協議:皇帝退位換取家族財產保全,貴族頭銜轉換為共和國“榮譽公民”身份,而真正的權力——軍隊、財政、工業命脈——則被幾大財團瓜分。
馬車駛出皇宮時,老皇帝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飄揚在塔樓上的新旗幟:不是皇室的鐵冠鷹徽,是簡單的黑、紅、金三色條紋——據說象徵“統一、自由、正義”。
“陛下,我們去哪裡?”老僕輕聲問。
“去南方莊園。”皇帝閉上眼睛,“那裡至少……還能看見真正的天空。”
他不知道的是,那座“南方莊園”周圍已經佈滿了共和國的秘密警察。新政權不會殺他,但會確保他“安度晚年”,永遠不再出現在政治舞臺上。
而在議會大廳裡,新上任的執政官正在會見羅蘭帝國流亡首相培巴讓的特使。
“奧凡共和國承認羅蘭帝國為唯一合法政府,並譴責南方叛亂。”執政官語氣官方,“但基於‘不干涉內政’原則,我國無法提供直接軍事援助。不過……如果貴國需要採購某些‘民用物資’,比如糧食、藥品、或是……退役封存的武器裝備,我們可以提供優惠價格。”
特使聽懂了潛臺詞:武器可以賣,但不會派兵。新共和國需要時間鞏固權力,消化從皇室和舊貴族手中奪取的資產,而不是捲入鄰國的血腥內戰。
一場沒有硝煙的政變,就這樣完成了權力交接。帝國變共和國,皇帝變榮譽公民,真正的統治者從皇宮搬進了董事會的會議室。
而工人和農民們很快會發現,新國旗下的生活,和舊旗幟下並沒有本質區別。
---
星月帝國,新月城。
蘇丹哈桑三世站在被炮火燻黑的宮殿露臺上,俯視著下方尚未完全撲滅的硝煙。持續十七天的“香料起義”剛剛被鎮壓,但代價慘重:五千名禁衛軍傷亡,半個商業區被毀,三個行省宣佈“有條件服從”,實際上處於半獨立狀態。
更致命的是,起義暴露了帝國的脆弱——被壓迫數百年的香料工人、織毯匠、碼頭苦力,一旦組織起來,竟能撼動千年王朝的根基。
“清點完了嗎?”蘇丹的聲音沙啞。
“初步統計,”身後的維齊爾(宰相)低聲道,“起義軍死亡約八千,被俘三萬。但……我們在他們的據點發現了大量羅蘭語的宣傳冊,還有幾本《紅土之證》的翻譯手抄本。”
“又是‘真理之火’……”蘇丹握緊欄杆,“那個維克多·艾倫,他的思想比瘟疫傳播得還快。”
“要徹底清除嗎?”
“怎麼清除?”蘇丹苦笑,“燒掉書,殺掉讀過書的人?那可能要殺掉半個帝國的人。不……我們需要新的策略。”
他轉身走回宮殿,牆壁上的鑲嵌畫描繪著星月帝國千年榮光,但現在那些黃金和寶石鑲嵌的畫面,只顯得諷刺。
“告訴各省總督:減稅三成,赦免參與起義的普通民眾,處決首領即可。同時,加強邊境管控,嚴禁任何來自羅蘭的印刷品入境。”
“那羅蘭的內戰……”
“靜觀其變。”蘇丹坐下,疲憊地揉著眉心,“我們自己的火還沒完全撲滅,哪有餘力管別人家的房子?如果艾德里安贏了,我們繼續和帝國打交道。如果叛軍贏了……那就和叛軍打交道。政治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維齊爾領命退下。
宮殿裡只剩下蘇丹一人。他走到巨大的帝國地圖前,看著那些曾經完全臣服、現在卻暗流湧動的行省。
星月帝國沒有解體,但已被重創。它需要時間舔舐傷口,重整秩序,用懷柔和鐵腕並施的方式,確保下一個百年,王座依然穩固。
至於羅蘭的火焰是否會蔓延回來?
只能祈禱真主保佑了。
---
雙頭鷹帝國,雄鷹堡。
曾經統治半個北方大陸的龐然大物,如今正式宣告解體。
持續三個月的內亂和邊境分離主義運動,在王室倉皇逃亡海外後達到頂點。各方勢力經過激烈博弈,最終達成妥協:帝國一分為三。
東部工業區成立“東鷹邦聯”,由各大工業城市和礦業集團控制,首都設在鋼鐵之城埃森。
西部農業區和港口組成“西鷹邦聯”,以貿易商和大地主聯盟為主導,首都為港口城市特里爾。
而中部的核心領土——包括舊都雄鷹堡——則建立“雄鷹共和國”,由自由派貴族、知識分子和部分軍隊將領聯合執政。
三分協議在昨日正式簽署。今天,雄鷹堡的皇宮廣場上,工人們正在拆除雙頭鷹鵰像。巨大的石鷹被繩索拉倒,摔碎在花崗岩地面上,揚起漫天塵土。
廣場邊緣,一個裹著舊軍大衣的老兵靜靜看著這一幕。他參加過三次對外戰爭,胸口掛滿勳章,但現在那些勳章一文不值。
“就這樣結束了?”他喃喃自語。
身旁的年輕工人正在往路燈杆上貼新共和國的宣傳畫,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
“舊的結束,新的開始。”年輕人說,“至少現在,我們不用再為皇帝的野心去死了。”
老兵沉默許久,最終轉身,一瘸一拐地離開廣場。
他身後的天空中,三面不同的旗幟正在升起:東鷹的齒輪與麥穗旗,西鷹的帆船與犁旗,雄鷹共和國的簡化的單頭鷹旗。
雙頭鷹死了。
而新生的三個政治實體,首先要面對的並非彼此,而是境內尚未平息的工人蘇維埃和農民協會——那些在混亂中自發組織起來的基層組織,已經開始要求更徹底的變革。
分裂或許只是更大風暴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