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某種近乎絕望的神色。
“增稅。”他說。
“甚麼?”
“對佔領區以外所有省份,加徵百分之三十的戰爭特別稅。取消所有礦業、林業的特許許可權制,允許外資全額控股。將帝國銀行儲備黃金的百分之四十,抵押給卡森迪亞帝國銀行,換取五億銀馬克緊急貸款。”艾德里安的聲音機械而冰冷,“用這些錢,重新武裝軍隊,收買僱傭兵,鎮壓一切不穩定因素。”
“殿下!”沃爾特驚呼,“這會引發暴動——!”
“那就鎮壓。”艾德里安打斷他,“用槍鎮壓。”
他站起身,權杖重重頓地。
“傳我的命令:即日起,帝都及所有主要城市實施軍事管制。凡散佈叛亂言論者,格殺勿論。凡與叛軍有牽連者,株連三族。凡拒繳戰爭稅者,沒收全部財產。”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帝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要麼贏,要麼死。沒有中間道路。”
說完,他轉身離開。
議事廳裡一片死寂。
許久,沃爾特喃喃自語:“他在害怕。”
“我們都害怕。”培巴讓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窗外,陽光明媚。
但帝都的天空,已經佈滿了烏雲。
同一時間,帝都東區,裁縫街。
黛娜·考爾菲德坐在“瑪莎女士織補社”的櫃檯後,手裡拿著一件需要修補的男士外套,眼睛卻看著窗外。街道上,一隊憲兵剛剛經過,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整齊而沉重。
店裡沒有客人。自從宵禁提前,生意就一落千丈。但這正是黛娜希望的——安靜,不受打擾,適合工作。
不是縫補衣服的工作。
櫃檯下,暗格裡,放著一臺小型手搖油印機。機器是三個月前從黑市弄來的,零件來自三個不同的報廢機器,由托馬斯生前組裝完成。現在托馬斯死了,被埋在了無名墓地,但這臺機器還在運轉。
就像革命還在運轉。
後門傳來三聲輕、兩聲重的敲門聲。
黛娜起身,穿過狹小的後堂,開啟門。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賣報的老漢尼拔,他每天推著報車在街上叫賣,同時傳遞訊息;另一個是年輕女子凱特,她原本是聖約翰大學的學生,現在在紡織廠做工,負責聯絡女工。
三人沒有說話,只是點頭示意,然後迅速進門,鎖門,拉上窗簾。
“訊息確定了。”老漢尼拔從懷裡掏出一份皺巴巴的《帝國公報》,指著頭版標題,“鐵砧堡,拿下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黛娜還是感到一陣眩暈般的激動。她接過報紙,手指撫過那些冰冷的鉛字,彷彿能透過紙背,看到遠方的戰場,看到紅旗在堡壘上升起。
“傷亡呢?”她強迫自己冷靜。
“不小。”凱特低聲說,“漢斯從碼頭區傳來的訊息——他在裝卸工中有線人。紅軍陣亡至少兩百,但聖裁軍死了八百,帝國軍隊死了一千多。雷蒙德被維克多親手殺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雷蒙德·德·聖克萊爾,聖裁軍統帥,那個在帝都貴族沙龍中被吹捧為“光明之刃”的男人,死了。
被維克多殺了。
黛娜閉上眼睛。她想起三年前,在聖約翰大學的圖書館,那個穿著粗布工裝、眼睛裡燃燒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光芒的年輕人。那時他連說話都小心翼翼,生怕暴露身份。
現在,他殺了聖裁軍統帥。
“還有,”老漢尼拔壓低聲音,“帝都守備軍第三團今天凌晨被緊急調往南線。他們的駐地現在只剩一個營,而且都是新兵。”
黛娜睜開眼睛:“確定嗎?”
“我侄子在第三團當炊事兵,他親眼看到部隊集合開拔的。”
機會。
黛娜的腦子飛速運轉。帝都守備軍原本有六個團,現在西線抽走了兩個,南線又抽走一個,只剩下三個團——還要分散在城牆、城門、皇宮、重要設施各處。真正的機動兵力,可能連五千都不到。
而帝都有一百二十萬人口。
“我們需要做甚麼?”凱特問,眼睛裡閃爍著期待。
“甚麼都不做。”黛娜的回答讓兩人一愣。
“可是——”
“現在慶祝還太早。”黛娜起身,走到窗前,透過窗簾縫隙看向街道,“勝利的訊息需要傳播,但要小心。憲兵隊像瘋狗一樣到處咬人,昨天西區又抓了十七個‘煽動分子’,今天早上全部吊死了。”
她轉身,看著兩人:“我們的任務是活下去。活下去,把訊息傳出去,讓更多人知道:叛軍不是報紙上說的‘流寇’,他們是正規軍,他們能打贏。這就夠了。”
她走回櫃檯,從暗格裡取出油印機,開始搖動手柄。
機器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一張張粗糙的紙頁被印上文字:
《告帝都勞動者書》
標題:鐵砧堡大捷——人民軍隊殲滅聖裁軍
內容: 昨日,羅蘭蘇維埃紅軍在維克多·艾倫同志指揮下,於鐵砧堡全殲光明教會聖裁軍主力,擊斃統帥雷蒙德·德·聖克萊爾。帝國第五軍團遭重創潰退。此役證明,覺醒的人民武裝足以戰勝任何反動軍隊……
文字簡潔,事實清楚,沒有煽動性的口號,只有冷靜的敘述。
但這比任何口號都更有力量。
黛娜印了五十份,交給老漢尼拔:“老規矩,夾在報紙裡,塞進門縫,貼在公廁牆上。不要集中,要分散。寧可少發,不要暴露。”
老漢尼拔點頭,將傳單小心地藏進懷裡。
凱特則收到另一項任務:“去紡織廠,告訴女工們:如果工廠主再敢剋扣工資,就用罷工威脅。現在軍隊南調,帝都空虛,他們不敢真的鎮壓。”
“如果他們敢呢?”
“那就罷工。”黛娜說,“但不要提政治要求,只提經濟要求:提高工資,縮短工時,改善伙食。讓憲兵隊找不到藉口抓人。”
兩人領命離去。
黛娜獨自留在店裡。她坐到櫃檯後,拿起那件未完成的修補外套,開始穿針引線。
針尖刺入布料,線被拉緊,裂口逐漸合攏。
她的動作平穩,呼吸均勻,就像甚麼也沒發生。
但心臟在狂跳。
鐵砧堡拿下了。
維克多贏了。
革命還活著。
而且,正在向帝都蔓延。
窗外的街道上,又有一隊憲兵經過。他們警惕地掃視著每一扇窗戶,每一道門縫,每一個行人。
但他們看不到。
看不到那些塞在門縫裡的傳單,看不到女工們眼中的火焰,看不到這座城市地底下湧動的暗流。
更看不到,在遙遠的南方,一面紅旗已經在堡壘上升起。
那面旗,遲早會插到帝都的城牆上。
黛娜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
她抬起頭,看向掛在牆上的鏡子。
鏡中的女人二十七歲,面容清瘦,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睛依然明亮。她曾經是貴族小姐,是舞會上的明珠,是父親用來聯姻的籌碼。
現在,她是地下工作者,是傳單印刷者,是革命網路中的一個節點。
她不後悔。
一點也不。
後門再次響起敲門聲——這次是四聲輕、一聲重。
黛娜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她沒想到的人:馬丁·克倫威爾,那個記者。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手裡拎著公文包,臉色疲憊,但眼睛裡有光。
“黛娜小姐,”他壓低聲音,“我能進來嗎?”
黛娜側身讓他進門。
馬丁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不是報紙,是手寫的筆記。
“我從外交部一個朋友那裡弄到的。”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奧凡、雙鷹、星月……等國家,在秘密接觸南方政權。他們不敢公開承認,但都在準備建立‘非正式關係’。”
黛娜快速瀏覽筆記。上面記錄著外交密電的摘要、使節會面的時間地點、甚至有幾份貿易草案的要點。
“這意味著甚麼?”她問。
“意味著,”馬丁深吸一口氣,“國際格局正在改變。舊秩序開始崩塌了。羅蘭帝國不再是大陸的主角,甚至可能不是南方革命政權的主要敵人了。”
他頓了頓:“真正的大戰,將在‘資本’和‘火種’之間展開。而我們,正站在歷史的轉折點上。”
黛娜沉默地看著筆記。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
那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笑。
“馬丁先生,”她說,“幫我寫篇文章。”
“甚麼文章?”
“關於鐵砧堡戰役的真相。不是官方報道的那種,是真實的:紅軍如何用簡陋的武器打敗精銳,工人如何用智慧製造裝備,農民如何用生命保護糧食。寫出來,然後……”
她頓了頓。
“想辦法,送到南方去。送到維克多手裡。”
馬丁愣住了:“可是這太危險——”
“所以要想辦法。”黛娜說,“用外交郵袋,用商隊夾帶,用任何能想到的方式。必須讓南方知道,帝都不全是敵人。這裡還有朋友,還有同志,還有千千萬萬等待黎明的人。”
馬丁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會寫的。”他說,“而且,我會送出去。”
他收起筆記,轉身準備離開,又停住。
“黛娜小姐,”他回頭,“您覺得……我們能贏嗎?”
黛娜沒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街道上,夕陽西下,將帝都城牆上鳶尾花旗幟的影子拉得很長。
但影子終會消失。
光,終將到來。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但我知道,我們已經點亮了火。而火,一旦點燃,就不會熄滅。”
馬丁離開了。
黛娜重新坐回櫃檯後,拿起另一件待修補的衣服。
針線在她手中飛舞,像在編織一件看不見的戰袍。
窗外,夜幕降臨。
帝都的燈火次第亮起。
而在那些燈火的陰影裡,傳單正在傳播,訊息正在擴散,火種正在蔓延。
鐵砧堡的炮聲,已經傳到了帝都的耳朵裡。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這座城市自己醒來。
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