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戰。
徹底的血肉混戰。
廣場中央三十米範圍內,成了絞肉機。銀甲和灰軍服糾纏在一起,金屬撞擊聲、怒吼聲、慘叫聲、骨骼碎裂聲混成一片。聖光與紅光互相湮滅,血霧在晨光中升騰。
維克多站在混戰邊緣,紅旗在他身後獵獵作響。他身邊圍著六名護衛,都是序列七以上的“扞衛者”,但他們沒有參戰——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保護維克多。
因為審判官來了。
不是從地面,是從空中。
三名灰袍審判官沒有加入混戰,而是從建築屋頂跳躍、滑翔,像三隻灰色大鳥,直撲維克多。他們手中沒有武器,只有三枚懸浮的銀色符文——那是“律令之鎖”,一旦被貼上,會暫時封印目標的超凡能力。
護衛們迎了上去。
沒有華麗的超凡對決,只有最直接的碰撞。一名護衛雙手合十,淡金色光盾在身前展開,硬抗下一枚符文。符文炸裂,光盾破碎,護衛口噴鮮血後退,但符文也被抵消。
第二名護衛更直接——他撲向審判官本人,用身體撞開對方,兩人一起滾倒在地,用拳頭、手肘、膝蓋互相攻擊。那是街頭鬥毆式的打法,但每一擊都帶著“扞衛者”的信念之力,審判官的肋骨在第三拳時斷裂。
第三名審判官突破了防線。
銀色符文離維克多隻有三米。
維克多沒有動。他甚至沒有看那枚符文,而是看向審判官的眼睛——那雙隱藏在灰袍兜帽下的、冰冷的眼睛。
然後他說了一個詞。
不是羅蘭語,不是任何已知語言。那是一個音節,簡單、短促,但出口的瞬間,空氣中的靈性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符文停在了空中。
不是被擋住,是“凝固”了。像被凍在琥珀裡的昆蟲,保持著飛行的姿態,但一動不動。符文表面的銀光迅速黯淡,然後出現裂痕,最後碎成粉末,隨風飄散。
審判官愣住了。
他的超凡視覺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在維克多說出那個音節的瞬間,周圍十米範圍內的“法則”發生了短暫的扭曲。不是攻擊,不是防禦,是更本質的東西——就像有人短暫地改寫了這片區域的“規則”,讓“律令之鎖”這種基於特定規則運轉的超凡造物,失去了存在的基礎。
“你……”審判官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你觸控到了法則層面……”
維克多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對準審判官。
沒有紅光,沒有能量波動。
但審判官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解體”——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撕裂,是更詭異的現象:他的灰袍邊緣開始變得模糊,像浸水的墨跡般暈開;他的手指尖端開始透明化,能透過面板看到後面的景象;他的呼吸變得困難,因為空氣不再進入他的肺部,而是直接“穿過”他。
他在被從現實中“擦除”。
審判官尖叫——不是恐懼的尖叫,是認知崩潰的尖叫。他瘋狂地催動靈性,試圖穩固自身存在,但無濟於事。透明化從指尖蔓延到手肘,到肩膀,到胸膛——
就在他要徹底消失的前一刻,維克多放下了手。
透明化停止,然後迅速逆轉。審判官癱倒在地,劇烈咳嗽,每咳一聲都帶出血沫。他還活著,但靈性徹底枯竭,超凡能力被永久性損傷。
“回去告訴你們的主教,”維克多俯視著他,聲音平靜,“‘真理之火’不是異端。它是新世界的法則。而法則……不容褻瀆。”
審判官掙扎著爬起,踉蹌逃離。
維克多轉身,看向廣場中央的混戰。
局勢已經明朗。
聖裁軍的狂熱祝福開始消退——那是有時間限制的強行提升,副作用很快就會顯現。而紅軍的“礦工戰法”在混戰中優勢明顯:更簡潔、更實用、對體力和靈性的消耗更小。
更重要的是,紅軍的預備隊投入了。
從主堡側門湧出了第三批紅軍戰士——不是步兵,是工兵。他們手中沒有步槍,只有炸藥包、爆破筒和火焰噴射器。火焰噴射器是兵工廠用報廢的蒸汽管道改造的,射程只有十五米,但在這個距離上足夠了。
工兵們沒有加入近戰,而是分成三隊,繞到混戰場地的側翼和後方。
點火。
三道火龍噴出,不是瞄準人群,而是噴向地面——噴向那些之前被丟棄的、浸滿燈油的稻草捆和木箱。火焰瞬間蔓延,形成三道火牆,將混戰區域半包圍。
然後,爆破。
不是炸人,是炸地面。工兵們將炸藥包塞進青石板的縫隙,引爆。爆炸威力不大,但足以震裂石板,製造出無數絆腳的坑窪和裂縫。
聖裁軍騎士們本就因狂熱消退而開始疲憊,現在又被火牆逼迫、被破碎的地面阻礙,陣型徹底亂了。
紅軍的戰士們抓住機會,開始分割、包圍、殲滅。
三人小組配合變成了五人小隊圍殺。鏟子劈砍,刺刀突刺,甚至有人撿起騎士掉落的連枷,反手砸回去。血越流越多,倒下的人越來越多,銀甲騎士的數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雷蒙德在後方看到了這一切。
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最後變成死灰。他知道,輸了。不是輸在兵力,不是輸在裝備,是輸在戰術、輸在準備、輸在那些他從未放在眼裡的“泥腿子”用最簡陋的工具,設計出的最致命的殺戮機器。
“將軍!”副官渾身是血,“撤退吧!我們還可以——”
雷蒙德搖了搖頭。
他拔出聖劍,劍身上流動的聖光已經黯淡。但他握劍的手依然穩。
“聖裁軍,”他的聲音嘶啞,但傳遍了廣場,“可以戰死。”
他頓了頓。
“但不能逃跑。”
然後,他策馬,衝向了混戰最激烈的地方。
不是去指揮,是去赴死。
白馬的鐵蹄踏過破碎的石板,踏過同伴的屍體,踏過燃燒的火焰。雷蒙德的劍劃過一道銀弧,劈開了一名紅軍戰士的工兵鏟,劍鋒順勢切開了戰士的胸膛。血濺在他的猩紅披風上,和原本的紅色融為一體。
第二劍,第三劍。
這位聖裁軍統帥展現出了他作為序列五“聖焰騎士”的真正實力。劍刃所過之處,聖光如實質般切割,紅軍的工兵鏟和刺刀像紙糊般被斬斷。短短十秒,七名紅軍戰士倒在他的劍下。
但他也只有十秒。
因為維克多動了。
不是衝鋒,是步行。他拔出插在地上的紅旗,單手拖著,旗面拖過地面,沾滿血汙。他就這樣一步步走向雷蒙德,走向混戰中心。
紅軍的戰士們自動分開一條路。不是畏懼,是信任——他們知道,該結束了。
雷蒙德勒住戰馬,轉身。
兩人在屍山血海中相遇。
相隔十米。
“維克多·艾倫。”雷蒙德的聲音很平靜。
“雷蒙德·德·聖克萊爾。”維克多同樣平靜。
“你贏了。”
“還沒結束。”
“對我來說,結束了。”
雷蒙德舉起聖劍,劍尖指向維克多:“最後一戰。不為帝國,不為教會。只為……戰士的尊嚴。”
維克多點了點頭。
他將紅旗插在身旁一具帝國士兵的屍體上——那屍體穿著深藍軍服,胸口刻著“教會獻祭”的偽造字跡。旗杆刺穿屍體的胸膛,立在血泊中,迎風展開。
然後,他空手,走向雷蒙德。
雷蒙德策馬衝鋒。
白馬加速,鐵蹄如雷。聖劍高舉,劍身上的聖光在這一刻燃燒到極致,像一根白色的火炬。
維克多沒有躲。
在劍鋒臨體的前一瞬,他做了一個動作:側身,讓劍鋒擦著胸口劃過。聖光灼燒了他的工裝,在面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傷痕,但沒有切開血肉。
同時,他的左手抓住了雷蒙德握劍的手腕。
不是格擋,是抓握。五指如鐵鉗般扣住,用力一擰——
咔。
腕骨碎裂。
聖劍脫手,旋轉著飛上半空,插進十米外的地面,劍柄兀自顫動。
雷蒙德悶哼,但另一隻手已經抽出腰間的匕首,刺向維克多的咽喉。
維克多的右手更快。
不是格擋匕首,是一記直拳。樸實無華,沒有任何技巧,就是礦工搶錘砸礦石的姿勢。拳頭砸在雷蒙德的胸甲上。
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沉悶的、彷彿溼木頭斷裂的聲音。
雷蒙德的胸甲沒有凹陷——祝福過的鋼板足夠堅硬。但鎧甲後面的東西碎了。肋骨、胸骨、心臟。衝擊力穿透盔甲,震碎了內臟。
雷蒙德的身體在馬背上僵住。匕首從手中滑落,掉在血泊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向維克多。
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絲……釋然。
“原來,”他低聲說,“血肉之軀……真的可以……”
話沒說完。
鮮血從他口鼻湧出。他身體一晃,從馬背上栽落,重重砸在地上。
白馬嘶鳴,徘徊不去。
維克多蹲下身,看著雷蒙德的眼睛。那雙眼睛正在失去光彩。
“你是個好軍人。”維克多說。
雷蒙德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吐出幾個含混的音節。然後,瞳孔擴散。
維克多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他站起身,看向廣場。
混戰已經接近尾聲。最後的聖裁軍騎士要麼戰死,要麼被包圍、繳械。帝國軍隊那邊,克勞澤少校早已下令撤退,深藍色的身影正在從北門潰逃。
紅軍戰士們站在屍山血海中,渾身浴血,傷痕累累,但都站著。
站得筆直。
維克多走到紅旗旁,拔起旗杆。旗面沾滿血汙,但鐮刀與扳手的圖案依然清晰。
他舉起紅旗。
沒有演講,沒有歡呼。
只有沉默。
血淋淋的、沉重的、勝利的沉默。
陽光終於完全升起,驅散了最後一絲霧氣。鐵砧堡的城牆在晨光中顯露出斑駁的輪廓,青石板廣場上,血流成河,屍體堆積。
但紅旗在飄揚。
在那片血色廢墟上,高高飄揚。
革命不會因為語言而成功。
它需要血。
需要鐵。
需要無數人用生命去熔鑄那面旗幟。
而今天,在這座名為鐵砧堡的熔爐裡,他們熔了鐵,鑄了旗。
下一步,就是讓這面旗,插遍每一寸土地。
維克多握緊旗杆,望向北方。
望向帝都。
戰爭,還遠未結束。
但今天,他們贏了。
用最殘酷的方式,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