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雷蒙德最終說,“我們要搜查主堡。”
“請便。”老奧爾森側身讓到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不過有言在先:大廳裡有些老物件,是我家三代攢下的家當。幾個陶罐、一副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橡木桌椅、還有幾本快散架的賬冊。不值錢,但對我這老頭子來說,都是念想。”
他抬起殘缺的左手,三根手指微微顫抖:“軍爺們搜查歸搜查,手腳輕些,別碰壞了。我一個殘廢老頭子,賠不起,也修不起。”
這話軟中帶硬,既像懇求,又像警告。雷蒙德皺了皺眉,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揮手示意一支十人聖裁軍小隊出列。
幾乎是同時,克勞澤少校也派出一支十人帝國士兵小隊——功勞不能讓教會獨吞。
兩撥人在廣場中央不期而遇。聖裁軍小隊由一名騎士長帶領,全員銀甲;帝國小隊由一名中尉帶領,深藍軍服。他們在距離大門十米處停下,互相瞪視,誰也不肯讓誰。
“聖裁軍優先執行淨化任務!”騎士長昂首道。
“帝國軍隊奉命搜查叛軍殘餘!”中尉寸步不讓。
空氣再次緊繃。
這時老奧爾森慢悠悠地走過來,擋在兩隊人中間。“軍爺們別爭,”他沙啞地說,“門夠寬,三匹馬並排都能過。你們一左一右,一起進,不耽誤。”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走中間,給各位掌燈。裡頭黑,別磕著。”
最終,十名聖裁軍騎士在左,十名帝國士兵在右,中間隔著老奧爾森和他手裡那盞昏黃的煤油燈,並肩——如果那能算並肩的話,他們之間至少隔著一米距離——走進了主堡大門。
黑暗瞬間吞噬了他們的身影。
大門依然敞開著,像一隻睜開的眼睛。門內靜悄悄的,連腳步聲都聽不見。只有那盞掛在門邊的煤油燈,火苗在晨風中微微搖晃,投下搖曳的光暈。
廣場上,剩下的軍隊繼續對峙,但氣氛已經變了。沒有了剛才那種一觸即發的殺氣,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猜疑和越來越強烈的不安。
士兵們依然舉著槍,但槍口微微下垂。軍官們不再互相喊話,而是緊盯著那扇漆黑的大門。戰鬥牧師們停止了吟唱,審判官銀眼那雙銀白色的眼眸緊盯著門內,試圖穿透黑暗,卻甚麼也感知不到——主堡內部似乎有某種靈性干擾,他的超凡視覺像蒙上了一層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
進去搜查的人沒有任何訊息傳出。沒有喊聲,沒有槍聲,連一點腳步聲都沒有。二十個全副武裝的軍人,就像被黑暗吞沒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對勁。”雷蒙德低聲對銀眼說。
“裡面有靈性遮蔽。”銀眼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銀白色眼眸的轉動速度加快了,“我的感知無法穿透。但剛才那二十人的生命靈光……在進入大門後三十秒內,全部消失了。”
“全部?”
“全部。”
雷蒙德臉色變了。他猛地揮手:“第二小隊,準備——”
話音未落——
轟!!!
爆炸不是從主堡內部傳來的。
爆炸來自廣場東側,領主府二樓。
整面朝廣場的石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內部炸開。不是炸藥,更像是某種超凡能力的爆發——磚石沒有四散飛濺,而是向內坍塌,然後化為無數拳頭大小的碎塊,以驚人的速度射向廣場。
“隱蔽!”
“舉盾!”
聖裁軍這邊反應極快,前排騎士立刻壓低塔盾,淡金色的聖光在盾牆表面流動,形成一層半透明的防護層。碎石砸在盾面上,發出密集的咚咚聲,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大部分石塊被彈開,但仍有幾名騎士被從上方飛過的碎石擊中,悶哼著倒下。
帝國軍隊那邊更慘。他們沒有盾牆,只能撲倒在地或用揹包掩護。碎石如雨點般砸進佇列,頓時響起一片慘叫。至少有二十名士兵被擊中,鮮血瞬間染紅了深藍色的軍服。
煙塵騰起,遮蔽了半個廣場。
混亂中,沒人看清爆炸是怎麼發生的,也沒人看清領主府二樓有甚麼。只有少數眼尖的人瞥見,爆炸前的一瞬間,二樓的窗戶後似乎閃過一道赤紅色的影子——像火焰,又像流動的熔岩,一閃即逝。
“敵襲!”
“叛軍沒撤!他們在領主府!”
“開火!朝二樓開火!”
帝國士兵們爬起身,朝煙霧中的領主府瘋狂射擊。槍聲大作,子彈打在石牆上,濺起更多的碎屑和灰塵。聖裁軍這邊,雷蒙德已經拔出了聖劍,劍鋒直指領主府:“審判官小隊!衝鋒隊!拿下那棟建築!”
但就在這一刻——
主堡大門,那扇一直敞開的橡木包鐵門,突然從內部關上了。
不是緩緩關閉,而是猛地合攏。兩扇厚重的門板以驚人的速度撞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門軸斷裂,鐵鉸鏈崩飛,整扇門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從裡面狠狠推上。
掛在門邊的那盞煤油燈被震落,玻璃燈罩摔得粉碎,燈油灑了一地。微弱的火苗接觸到燈油,轟地燃起一小片火焰,但很快就被關門的氣流吹滅。
廣場上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那扇緊閉的大門。
門關上了。
二十個進去搜查的人,一個都沒出來。
領主府的爆炸還在冒煙,帝國軍隊的槍聲漸漸停歇,聖裁軍的衝鋒隊僵在原地。
雷蒙德和克勞澤少校隔著煙塵瀰漫的廣場對視,兩人眼中都露出了同樣的神色——
他們中計了。
這座堡壘不是空城。
這座堡壘是熔爐,而他們,已經站在了熔爐的邊緣。
晨光完全鋪滿了廣場,但沒有人感到溫暖。只有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鐵砧堡的決戰,此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