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中,沒人仔細分辨子彈的軌跡——打中聖裁軍騎士的那一槍,彈道明顯來自帝國軍隊的右翼方向;而擦傷克勞澤的那一槍,則來自聖裁軍左翼的建築群。但在腎上腺素飆升的時刻,士兵們只會做出最簡單的判斷:自己正在被攻擊,而攻擊可能來自對面那群穿著不同軍服的人。
“教會的人打黑槍!”帝國佇列裡,一名中士怒吼。
“放屁!明明是你們先動手的!”聖裁軍那邊,一名騎士長回罵。
“都安靜!”克勞澤少校捂住流血的耳朵,聲音因憤怒而顫抖,“雷蒙德將軍,我需要一個解釋!你的部隊是否有人擅自開火?”
“解釋?”雷蒙德的聲音冰冷刺骨,“我的牧師死了,騎士受傷了。少校,你應該先解釋為甚麼帝國軍隊的方向會射出狙擊子彈!”
“那可能是叛軍的殘餘——”
“殘餘?”雷蒙德冷笑,“殘餘能在我們兩軍對峙的縫隙裡,精確狙殺關鍵目標?少校,你是不是把我們都當傻子?”
兩軍指揮官隔空對峙,眼中的敵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而狙擊還在繼續。
第五槍打中了聖裁軍的一名審判官——他剛爬到鐘樓二層,正準備破窗而入,後心突然炸開血花。他身體一僵,從十米高處直直墜落,砸在廣場邊緣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漢斯審判官!”聖裁軍陣型徹底騷動了。
幾乎同時,帝國軍隊這邊也傳來慘叫——第二排一名老兵的肩膀被子彈貫穿,他倒地時拉倒了身旁的同伴,佇列出現小範圍混亂。
“是教會的人!他們殺了漢斯審判官!”
“帝國雜種打冷槍!”
火藥桶的引線已經燃到盡頭。
聖裁軍前排幾名騎士眼睛紅了,不顧命令挺起長矛,盾牆開始向前移動。帝國士兵們本能地舉高槍口,手指扣緊扳機。
七十米。這個距離,聖裁軍一次衝鋒就能跨越。這個距離,帝國軍隊一輪齊射就能放倒幾十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嘎吱……嘎吱……
沉重而刺耳的摩擦聲從廣場西側傳來。
那是生鏽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顯得格外突兀。所有人——聖裁軍、帝國軍隊、暗處的狙擊手——都下意識地朝聲音來源望去。
主堡正門,那扇三米高、包著厚鐵皮的橡木大門,正在被人從內部緩緩推開。
不是被撞開,不是被炸開,而是用一種不緊不慢的速度,像主人在清晨開啟自家房門。門軸顯然很久沒上油了,每轉動一寸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門縫逐漸擴大,露出後面深邃的黑暗。
然後,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
不是士兵,不是軍官,甚至不像個戰士。那是個六十歲上下的老人,背微微佝僂,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工裝,腳上是一雙沾滿泥點的舊皮靴。他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刻得像刀刻,左眼渾濁,右眼卻異常明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無名指和小指齊根而斷,斷口處是陳年的傷疤。
老人手裡沒拿武器,只提著一盞老式煤油燈。玻璃燈罩燻得發黑,燈芯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勉強照亮他身前兩步的範圍。他走到門口,踮起腳,將燈掛在門邊牆壁的一枚鐵鉤上——那鐵鉤鏽跡斑斑,顯然很久沒用過了。
做完這些,他轉過身,面對廣場上劍拔弩張的數百名軍人,用沙啞但穿透力很強的聲音說:
“各位軍爺,要打,請出去打。”
這話說得太平靜,太理所當然,以至於雙方士兵都愣住了。
老人抬起殘缺的左手,指了指身後漆黑的門洞:“這裡是鐵砧堡的主堡大廳。往裡頭走,左轉是藏書室,右轉是議事堂,最裡頭的小間供著這座堡三代堡主的牌位。都是讀書、議事、敬祖宗的地方。”
他頓了頓,渾濁的左眼掃過聖裁軍閃亮的盔甲,又掃過帝國軍隊森寒的刺刀:“血濺在這兒,不吉利。冤魂要是纏上了,往後幾十年都不得安生。”
廣場上一片死寂。
只有晨風吹過破損軍旗的獵獵聲,和遠處隱約的炮火轟鳴。
“你是甚麼人?”雷蒙德最先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
“守堡人,老奧爾森。”老人用殘缺的左手拍了拍胸口,“我爺爺那輩就在這兒看堡,傳給我爹,再傳給我。算下來,我家在這石頭堆裡住了一百二十三年。堡裡每塊石頭怎麼壘的,每根樑子甚麼時候換的,我都清楚。”
“叛軍在哪?”克勞澤少校追問,手依然按在劍柄上。
“叛軍?”老奧爾森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軍爺說笑了。這堡裡除了我,就只剩些老鼠、蜘蛛,還有北邊塔樓上住的一窩鐵鴉——那窩鳥兇得很,專啄生人眼睛。你們說的‘叛軍’,昨天半夜就全走光了。”
“走光了?”雷蒙德眯起眼睛,“那剛才的狙擊——”
“哦,那個啊。”老奧爾森擺擺手,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是我兩個侄兒。半大小子,不懂事,看你們兩撥人在這兒擺陣仗,就手癢,想試試新做的獵槍。我已經罵過他們了,兔崽子,淨給我惹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剛才那五槍精準狙殺軍官和超凡者的行為,不過是年輕人淘氣試槍。
“你的侄兒?”克朗少校臉色鐵青,“他們在哪?”
“跑了。”老奧爾森用殘缺的手指指向主堡後方,“翻西牆跑的,那邊牆矮,有棵老榆樹靠著。這會兒估計都快到黑水河邊了。軍爺要追還來得及,不過山路難走,得費點功夫。”
雷蒙德和克勞澤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將,自然不會相信這種漏洞百出的說辭。但問題是:如果叛軍真的撤走了,那他們在這裡對峙是為了甚麼?如果沒撤走,那叛軍在哪?這個突然出現的老頭,為甚麼敢獨自面對數百名全副武裝的軍人?
更關鍵的是,主堡大門現在敞開著,裡面一片漆黑,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