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堡的主堡廣場在晨霧中顯露出全貌。
這座三個世紀前建造的廣場呈不規則橢圓形，地面鋪著的青石板已被歲月磨去了稜角，接縫處長出暗綠色的苔蘚。廣場中央立著一座乾涸的噴泉，石制水池邊緣雕刻著早已模糊的紋章圖案——那是鐵砧堡最初建造者家族的徽記，一隻展翅的鐵鴉。噴泉旁散落著昨夜紅軍“倉促撤退”時故意丟棄的雜物：幾隻破損的木箱、幾捆散開的稻草、一面沾滿泥汙卻依然能辨認出鐮刀與扳手圖案的紅旗。
此刻，廣場南側與北側，兩支截然不同的軍隊正在對峙。
南側是聖裁軍。
三百名銀甲騎士組成了三道嚴密的弧形盾牆。最前排的騎士半跪於地，一人高的鳶形塔盾底部抵住石板，盾面相互咬合，形成一道閃爍著淡金色聖光的金屬壁壘。每面盾牌中央都蝕刻著燃燒的聖徽，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澤。盾牆後方，第二排騎士平舉三米長的破甲矛，矛尖從盾牌上方的開口探出，像刺蝟豎起了背刺。第三排則是手持連枷與戰錘的重灌騎士，他們是突破防線的攻堅力量。
盾牆之後，五十名戰鬥牧師身披繡金線的白袍，分列三排。他們低聲吟唱防護經文，手中的聖徽隨著吟唱節奏明滅，將淡金色的祝福光暈灑向前排騎士的盔甲。再往後，雷蒙德·德·聖克萊爾騎在純白戰馬上，猩紅披風垂至馬膝。這位聖裁軍統帥左手握著韁繩，右手按在腰間聖劍的劍柄上，銀灰色的眼睛掃視著廣場對面，臉頰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傷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他的身側，審判官銀眼裹在灰色斗篷裡，只露出一雙沒有瞳孔的銀白色眼眸。那雙眼睛正緩緩轉動，掃描著廣場四周的建築——在他的超凡視覺中，建築物內部有大量微弱的生命靈光，分佈散亂，沒有形成有組織的防禦陣型，更像是驚慌失措的潰兵。
“叛軍確實潰散了。”銀眼用只有雷蒙德能聽到的聲音說，“但維克多·艾倫還在堡壘內。我的感知捕捉到主堡方向有強烈的靈性反應，至少是序列五的層次。”
“他在主堡裡等我們。”雷蒙德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很好，省了我去找他的功夫。”
廣場北側，是帝國第五軍團的先頭部隊。
約五百名深藍色軍服的步兵排成了標準的雙線橫隊。第一排士兵單膝跪地，步槍平舉，刺刀斜指前方；第二排站立，槍托抵肩，手指扣在扳機上。佇列整齊得如同用尺子量過，這是霍恩海姆多年嚴苛訓練的結果——即使在混亂的巷戰推進後，帝國軍隊依然保持著職業軍隊的紀律性。
隊伍前方，第二團團長馮·克勞澤少校一手按著劍柄，一手握著黃銅望遠鏡，仔細觀察著聖裁軍的陣型。他四十歲上下，臉頰瘦削，眼角有長期熬夜留下的細紋。此刻他眉頭緊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將軍，”副官壓低聲音，“聖裁軍的盾牆太靠前了，已經壓到了廣場中線以南三十米處。按戰前約定，廣場應由雙方協同控制，他們這是想獨吞——”
“我知道。”克勞澤放下望遠鏡，聲音冰冷，“雷蒙德那老東西，仗著教會撐腰，從來就沒把帝國軍方放在眼裡。傳令：第一營向左翼移動二十米，第二營向右翼展開。我們也要佔據有利位置。”
“可這樣會加劇對峙——”
“那就對峙。”克朗少校打斷他，“殿下給霍恩海姆將軍的命令是‘收復鐵砧堡’，不是‘把功勞讓給教會’。如果聖裁軍想搶功，我們就讓他們明白，帝國軍隊不是來給他們當陪襯的。”
命令透過旗語和傳令兵迅速傳達。帝國軍隊的陣型開始變化，兩翼向外延伸，試圖形成半包圍態勢。士兵們移動時步伐整齊，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與聖裁軍那邊盔甲摩擦的金屬低鳴形成鮮明對比。
九十米寬的空地，此刻成了無形的分界線。線南是銀色的聖光壁壘，線北是深藍色的刺刀森林。空氣彷彿凝固了，晨風穿過廣場時都顯得小心翼翼。
對峙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然後，槍響了。
第一聲槍響來自廣場西側的鐘樓——那是一座石砌的三層塔樓，頂部掛著早已鏽死的大鐘。子彈在空中劃出尖銳的哨音，精準地鑽進聖裁軍盾牆後方一名戰鬥牧師的頸側。牧師身體一顫，手中的聖徽掉落，淡金色的光暈瞬間黯淡。他捂住噴血的傷口，踉蹌兩步，撲倒在地。
“狙擊手！”聖裁軍陣型出現短暫騷動。
“在鐘樓！”雷蒙德劍指西側，“第三審判小隊，清除威脅！”
三名灰袍審判官從盾牆後閃出。他們沒有走地面，而是直接躍上身旁建築的牆壁，手腳並用，像壁虎一樣在垂直的牆面上快速攀爬，直奔鐘樓而去。他們的灰袍在晨風中飄蕩，身形詭異而迅捷。
但第二聲槍響接踵而至。
這次來自廣場東側的領主府——那是一棟三層的石砌建築，二樓的窗戶都用木板封死，只留下狹窄的射擊孔。子彈的目標不是聖裁軍，而是帝國軍隊：克勞澤少校身旁的旗手胸口炸開一團血花，他手中的帝國鳶尾花軍旗搖晃兩下，連同旗手一起倒下。
“東側也有！”帝國士兵們本能地調轉槍口，朝領主府二樓齊射。十幾支步槍同時噴火，子彈打在石牆和木板上，濺起一片碎屑，但射擊孔後早已空無一人。
砰！砰！
第三槍和第四槍幾乎同時響起。一槍打中了聖裁軍盾牆左翼的一名先鋒騎士——子彈從側面飛來，角度刁鑽，鑽進了頭盔和肩甲的縫隙。騎士悶哼一聲，手中塔盾傾斜，整個左翼盾牆出現了短暫缺口。另一槍擦著克勞澤少校的耳廓飛過，在他臉頰上留下一道灼熱的血痕。
“兩邊都有狙擊手！”廣場上響起驚恐的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