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同一日,卡森迪亞首都巴斯堡,帝國銀行總部大樓。
約翰·摩根站在頂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卻一口沒喝。他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下方街道上——那裡正在燃燒。
不是比喻。貨櫃車被推翻點燃,路障熊熊燃燒,濃煙遮蔽了半個天空。更遠處,槍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爆炸聲。這座大陸最繁華的金融之都,此刻正陷入建國以來最嚴重的暴亂。
“第幾天了?”摩根問身後的秘書。
“第七天,先生。工人總罷工已經蔓延到全國三十七個主要城市。巴斯堡的情況最嚴重,碼頭工人、鐵路工人、甚至部分警察都加入了。”
“傷亡?”
“官方統計……已經不重要了。昨天工人武裝攻佔了城南兵工廠,繳獲至少兩千支步槍。今天早上,城東發電站被佔領,全城三分之一的區域斷電。”
摩根沉默地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股寒意。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一週前還只是和平示威,要求結束戰爭、提高工資。然後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批組織者,印製傳單、建立聯絡網、制定行動計劃。短短三天,罷工演變成暴動,暴動演變成武裝起義。
就像有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操縱。
“國際工人協會……”摩根喃喃道,“那些赤匪的國際組織。”
“是的,先生。”秘書遞過一份檔案,“情報顯示,至少二十名國際工人協會的特派員潛入了我國。他們帶來了羅蘭的鬥爭經驗,還有……資金。”
摩根翻看檔案,瞳孔微微收縮。資金流向顯示,至少有五百萬銀馬克透過地下渠道流入卡森迪亞,用於資助罷工和購買武器。資金來源複雜,但主要指向奧凡、星月、雙鷹等國的一些“激進派”與“理想主義者”——那些對現行秩序不滿的學者、退役軍官、甚至是某些失勢貴族。
“愚蠢。”摩根放下檔案,聲音裡帶著冰冷的嘲諷,“他們以為資助我們的工人起義,就能削弱卡森迪亞對羅蘭的干涉?他們難道不明白,火焰一旦燃起,就不會只燒一家院子。”
“您的意思是……”
“赤色思想是瘟疫,不分國界。”摩根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巴斯堡、鐵冠城、星月首都、雙鷹北部山區,“今天是我們,明天就是他們自己。這些短視的‘同情者’,正在給自己掘墓。”
正說著,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首相格萊斯頓的特別助理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摩根先生!緊急情報!奧凡……奧凡爆發革命了!”
摩根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幾滴威士忌濺出杯沿。
“說清楚。”
“鐵冠城工人蘇維埃宣佈成立,控制了議會大廈和電報局。皇帝和內閣成員被困在皇宮裡。軍隊……部分部隊拒絕鎮壓,甚至有單位倒戈!”
摩根沉默地放下酒杯。奧凡,那個剛剛戰敗的帝國,那個他以為至少需要十年才能恢復元氣的國家,停火不到一個月就迎來了全面革命。
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除非……除非這場革命的火種早已埋下,只是在等待一個引爆點。而羅蘭南方的鬥爭,就像投進乾草堆的火星。
“還有更糟的。”助理顫抖著遞過另一份電報,“星月帝國的蘇丹剛剛宣佈退位,新政府宣佈與‘國際工人協會’建立正式聯絡。雙鷹帝國北部山區宣佈成立‘熊奧工農蘇維埃共和國’,三個省公開表示支援。大陸秩序……正在崩塌。”
摩根閉上眼睛。他彷彿看見一張巨大的赤色地圖,從羅蘭葛培省開始,蔓延到奧凡,蔓延到星月,蔓延到雙鷹,現在正向卡森迪亞撲來。
那個幽靈,恩泰斯所宣言的幽靈,終於不再是世界的幻影。
它是活生生的、燃燒的、正在吞噬整個舊世界秩序的火焰。
“先生,我們現在怎麼辦?”秘書小心翼翼地問。
摩根睜開眼,那雙精於計算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超越利益權衡的東西——那是直覺性的、對系統性崩潰的恐懼。
“聯絡我們在羅蘭的特使。”他說,“以帝國銀行和軍火供應商聯合會的名義,向國防部提交緊急建議書。”
“建議內容是?”
摩根站起身,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密碼。厚重的鋼門開啟,裡面沒有金條,只有一份標著“絕密”的檔案袋。
他取出檔案,封面上印著一行字:
《關於在特定戰區使用新式燃燒武器的戰術與政治評估》
“告訴格雷厄姆,讓他向軍方高層遊說:如果鐵砧堡戰局繼續惡化,如果紅軍有突破防線的跡象……可以考慮使用‘特殊手段’。”
“特殊手段是指……”
摩根翻開檔案,其中一頁是手繪的武器示意圖和燃燒效果評估:“磷燃燒彈。試驗場資料表明,它能在地面形成持續燃燒的火焰帶,對密集步兵和土木工事有毀滅性效果。”
秘書的喉嚨動了動:“先生,這可能會引發國際……”
“所以才要以‘建議’形式提出,並且必須由軍方自己評估決定。”摩根打斷他,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我們不是下命令,我們只是提供……解決方案。一種確保赤匪無法在鐵砧堡取得決定性勝利的解決方案。”
他合上檔案,走向窗前。下方街道上,又一棟建築被點燃,火焰竄上夜空。
“歷史由勝利者書寫,這話沒錯。”摩根低聲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但如果連勝利者都沒有了,還有甚麼歷史可言?”
他轉身看向秘書:“去辦吧。記住,我們是顧問,不是指揮官。建議書要嚴謹,要有戰術資料支撐,要強調‘僅在萬不得已時使用’。至於是否採納……讓將軍們去決定。”
“是,先生。”
秘書離開後,摩根獨自站在窗前。火焰倒映在他瞳孔裡,像兩簇跳動的、非人性的光。
“你們想要一個沒有資本的世界?”他對著窗外燃燒的城市自語,聲音裡有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清醒,“那我就讓你們看看,舊世界在徹底崩塌前,能燃燒得多徹底。”
窗外,濃煙滾滾上升,遮蔽了星辰。
但在濃煙之外,東方的天際線已隱隱泛白——無論今夜如何燃燒,黎明總會到來。
只是不知到來的,將是誰的黎明。